自大禹行疏导之法走遍九州,斩相柳、平毒泽、通万山河道、泄亿年淤洪,洪荒大地的滔天水劫已然大势消退。
中原山川复形,江河归槽,万民归耕,四海气机日渐安稳。天地历经万古滔乱,终于在人皇治下,缓缓透出清平生机。
可整片华夏大地,唯独淮水千里流域始终桀骜不驯、疑难无解。
它不似黄河淤堵、不似大江崩流、不似西荒毒瘴。淮水之乱,无形、无声、无迹可寻。
每每大禹刚定河道、刚固堤岸、刚分水势,不过数日,水底便莫名翻涌暗流,平地起洪,堤崩河改,前功尽废。
数年往复,水工无解,地脉无因。
此时洪荒天地,无任何典籍记载、无任何先民传说、无任何天道预兆,提及“无支祁”三字。
大禹遍历山河千万里,勘遍天下水脉,完全不知淮水干流之中,常年游荡着一尊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太古水猿。
无支祁不栖幽渊、不居深潭、不锁秘境,随性漂泊四海水系,千年隐于淮水洪波之内,随浪浮沉、借水养身、不闹不乱、不涉凡尘,万古隐世,无人知晓。
正因这份彻底的未知,大禹认定淮水之乱必是地脉暗河错综复杂所致,决意亲持先天至宝,深入中流,勘尽河底根源,彻底终结中原最后一处水患。
为测水深、定河底、辨暗流、锁地脉,大禹取出一件天地初开遗存的无上水道灵物。
此物便是后世北海定海神针·架海紫金梁最初原始本元。
四海神针,各应四猴宿命:东海金箍应灵明变数,南海铁杵应六耳真伪,西海玉柱应通臂乾坤,唯独北海紫金梁,先天道根克制水猿无支祁,专镇北荒乱水、沧溟逆流。
此刻因果未启,宿命未显。
大禹只将其视为治水量具,不知这根神梁,正是眼前隐匿万古巨猿的天命克星、一生劫数。
紫金梁通体玄金暗紫,纹理流转先天水韵,不浮不沉、不腐不摧、可通地脉、可照幽渊,勘水测脉天下无双。
大禹携精兵巨舟,驶入淮水最宽最深的主干洪流,欲一探万古河底隐秘。
淮水滔滔,千里奔涌。
河面风沉浪阔,水雾氤氲,远观平和浩荡,实则水下暗流叠叠、地脉交错、气机幽暗至极。
大禹独立船头,屏气凝神,双手稳稳托举万丈紫金长梁,缓缓垂入奔涌河水之中。
神梁入水的刹那,整条躁动千里的淮水骤然一静。
先天道韵镇压浅表乱流,映照河底层层暗脉,无数淤堵裂隙一一显形。
大禹目光锐利,正欲辨析地脉真因,
瞬息之间——
河底轰然炸起一股贯穿千里河道的蛮荒巨力!
不是浪涌、不是地震、不是妖潮。
那是活物、是生灵、是凌驾洪荒万水的太古蛮力!
一股漆黑磅礴的水下巨劲顺着紫金长梁逆冲而上,死死锁死梁身,疯狂向下拉扯!
力道狂猛、霸道、猝不及防,仿佛整条大河的重量尽数压在一梁之上。
大禹戎身一沉,双臂筋骨瞬间绷紧,虎口崩麻,脚下巨舟木板轰然龟裂!
他一生治水、扛山通河、力撼山洪无数,从未遇过这般蛮横纯粹的肉身巨力。
未等他撤梁回防,水下吸力骤然暴涨!
轰!
滔天暗流倒卷,河水崩旋成巨大水涡,死死吞吸舟中一切。
大禹重心彻底失守,整个人连人带梁,被硬生生拽翻,一头扎入万丈淮水洪流深处!
浪花覆顶,天光断绝,漆黑河水瞬间吞没身形。
万古隐世的无支祁,被天命镇器惊扰,终于在淮水深处,第一次展露峥嵘。
水底幽暗无边,浊流翻滚如狱。
大禹坠河瞬间,已然看清身前庞然巨影。
无支祁真身百丈,白首苍躯,猿目雷光湛湛,遍身水鳞古纹,身躯盘踞大河底层,四肢踏住千年河床,周身环绕亿万吨奔流水势。
它本随性漂泊、与世无争,可天命克星至宝近身,等于断它道根、锁它生机。万古沉寂的凶性一朝彻底爆发!
无支祁不吼不啸,出手便是绝杀蛮力。
它巨大猿掌裹挟万钧水压,漆黑水浪凝聚实质,一掌轰然拍向面门!
掌风压得河水凝滞,周遭水流尽数被掌势锁死,封死大禹所有闪避空间。
水底不比岸上,湍流锁身、阻力千斤,寻常身法全然无用。
大禹临危极致,身形不慌反快。
他常年踏水治河,深谙水势之道,腰身骤然拧转,借水底暗流侧身滑出半丈,同时单手紧扣紫金梁尾端,硬生生在锁死的水势之中,抢出一线生机。
轰——!
巨掌拍空,河底地脉轰然震裂,河床碎石崩飞,滚滚浊泥漫天翻涌。
一击落空,无支祁凶性更盛。
百丈猿躯在水中灵动如风,完全不受流水阻滞,远超洪荒一切水族妖物。
它长臂横扫,五指成钩,撕裂层层水流,直抓大禹躯干,欲连人带梁一把攥碎!
攻势快、猛、霸、绝,招招绝杀,不留余地。
大禹脚下踏水脉、借暗流、卸巨力,身形在狂暴水劲之中辗转腾挪。
他不凭蛮力硬拼,尽用地势、水理、制衡之道,在巨猿狂风暴雨的攻势里穿梭闪躲。
猿爪所过之处,河水炸崩、暗流倒卷、河底翻覆。
每每利爪擦肩寸许,便带起狂暴水刃,割裂大禹衣袍,刮出细密血痕。
短短数息,水底千百回合交锋。
无支祁仗天生太古体魄、万水加持,力大无穷、攻势不绝,越打越狂。
大禹凭凡人极致肉身、山河悟道之心、毕生控水经验,步步硬撑、步步拆解。
无支祁掌覆山河,欲镇杀人间治水之人。
大禹身抗洪荒,欲凭人力逆天改河、定水安川。
一人、一猿、一凡躯、一太古妖神,
于无人知晓的淮水深渊,展开洪荒万古第一次人猿硬核单挑死斗。
千百回合近身血战,大禹已然摸清对方恐怖根底。
无支祁非妖、非精、非水族,它是洪荒乱世水道本源所化。
身在水中,便是天地大势,力不竭、势不减、法不尽。
大禹肉身已至凡人巅峰,可面对太古水猿,依旧步步落入下风。
趁着大禹侧身卸力、躲闪掌势的一瞬空隙,无支祁猿臂骤然暴长数丈,穿破层层水阻,五指死死扣住紫金梁身!
它深谙此梁是自身天命克星,绝不留半分余地。
咔——嗡!
先天神梁水纹大亮,淮水千里气机尽数躁动。
无支祁凭绝对蛮力、太古妖力,硬生生从大禹手中夺下北海祖器!
至宝易手的一刻,局势彻底逆转。
紫金梁本就对应它的水猿道根,此刻落入它手,瞬间认主合势。
整条千里淮水的洪流、暗流、地脉水气、万水之力,尽数灌入无支祁身躯!
它周身水势暴涨百倍、千倍!
原本狂暴的河底,此刻化作它的绝对领域。
夺得神梁,无支祁不再近身缠斗。
它巨手握紧万丈紫金长梁,于昏暗河底猛然横扫!
轰!!!
梁身带动整条大河之力,卷起万丈水底风暴,恐怖水浪凝聚如山,碾压而来,封死大禹所有进退之路。
水压滔天、势盖洪荒,仿佛整片淮水尽数压在一人身上。
大禹双目沉凝,绝境不退。
他身处洪流中心,肉身被万钧水压死死禁锢,筋骨作响、气血翻涌,却依旧身形挺拔。
无借力点、无地势可凭、无外援可依。
唯有一己凡躯,硬抗太古妖神携山河大势的绝杀一击。
危急之间,大禹双手结治水印诀,浑身人道气运迸发,以毕生勘河悟道之力,强行梳理周遭狂暴乱水,以人道秩序抗衡荒古乱道。
轰隆——!
巨力轰体,水浪炸崩四方。
大禹整个人被狠狠震飞数丈,撞入河床乱石之中,喉间一阵腥甜,依旧咬牙死死站稳身形。
他衣衫尽碎、皮肉渗血、浑身浸水,却目光愈发坚定。
他终于彻底明白:
淮水难治,非山河之过,
是此猿藏于大河,掌万水、乱河道、逆地脉、覆洪流!
无支祁见一击未毙,再度抬手。
紫金长梁高高举起,汇聚整条淮水怒势,欲一击镇杀大禹,永绝人间治水之患。
一人一猿,对峙幽暗河底。
凡人之躯,直面洪荒极孽。
战局彻底僵持,人力已尽,凡力已穷。
河底死斗僵持之际,无支祁高举神梁,发出万古第一声现世猿啸。
啸声穿透千层流水、响彻百里山河。
这是太古水猿归位、重掌水域的号令!
顷刻间,淮水千里暗河、深潭、泽谷、裂隙之中,无数潜藏水族尽数苏醒。
十万水怪倾巢而出!
巨蟒翻涌暗流,巨鳄破浪横行,鱼精水魅铺天盖地,密密麻麻覆满整条河道。
水底是人猿死战,河面是妖潮滔天。
岸上治水大军见大河沸腾、黑水翻涌、妖群出世,瞬间全员紧绷,死守堤岸。
人战于岸,猿战于河,
淮水千里,彻底沦为洪荒血战炼狱。
淮水水猿现世、至宝易手、人猿死斗、妖潮覆河。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域浩劫,是人皇治水大业最凶险的终末一劫。
荒古残留的自由乱水之道,借无支祁之手,最后一次冲击人道新秩序。
紫霄天宫,鸿钧漠然观世,天道劫数需凡人自渡,秩序需血战方成。
虚无深处,罗睺残魂微动,见荒古水乱余孽尽出,知乱世尾声将至。
极荒禁地,神逆冷眼凝望,人道每渡绝境一次,天地圆满便近一分。
三尊不动不扰,静待战局终末,静待圣龙临凡。
河底深处,大禹伤痕累累,依旧立在奔涌狂流之中。
他打不退手握天命神梁的无支祁,
他清不尽源源不断的十万水妖,
他破不开这片已成定局的淮水死势。
但他不曾退、不曾惧、不曾弃。
治水之路,本就是凡人逆水、逆天定河。
无支祁盘踞洪流之上,握梁傲视,妖威滔天,已稳压整片淮水天地。
眼看人族防线将崩、大河将再度覆没中原,
冥冥苍穹深处,
一声悠远、苍茫、正统的太古龙鸣,
自四海龙脉,穿透云水,遥遥赴淮——
应龙,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