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
正常情况下是全天唯一能躺平的四十分钟。
但哨音在十二点十五分准时炸响。
赵凯的声音从楼梯口灌进每间宿舍。
“全排留走廊，不许上床，被子抱出来，加练内务。”
有人刚把鞋踢掉，一只脚悬在床沿上僵住了。
三十秒内，走廊两侧站满了人，每个人怀里抱着自己那床棉被，脸上写满了困意。
赵凯双手背后，三角眼从这头刮到那头。
“上午连长检查各排内务评分，咱们排垫底，四个班十六个人，合格的不到一半。”
“换句话说，你们当中超过八个人，连叠被子这种最基础的东西都过不了关，这不是训练不够，是态度问题。”
走廊里没人出声。
“现在开始，原地练，四十分钟后我来收。”
赵凯说完没有直接彻底离开，朝各班班长递了个眼神，才拐过楼梯口暂时走开。
走廊两端，各班班长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胸。
王强背贴着墙，余光和对面四班班长碰了一下。
四班的挑了下眉，嘴角往右一歪，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又来了。
王强没回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心里翻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他自己当新兵那会儿，也是这种午休被拎出来叠被子，叠了整整一周，班长在旁边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轮到他看新兵受罪了。
但他不会真看戏。
赵凯那人，扔完雷不会真走。
到时候要是满走廊还是一群人抱着被子发呆，第一个倒霉的是这些班长。
果然。
半小时过去。
走廊里的景象跟战场差不多，十几个人蹲在地上，被子铺开又卷起，卷起又摊开，像在跟一滩面团搏斗。
脚步声从楼梯口回来了。
赵凯。
他站在走廊入口扫了一圈，脸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目光从左扫到右，一床一床地看，一句话没说，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往窗台铁盒里一摁，转身走了。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眼神。
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完了完了完了！”
“三倍啊！下午本来就有五公里负重加障碍，三倍是要我死？”
“谁会叠？谁到底会叠啊？！”
七八个人凑成一堆，像热锅上的蚂蚁乱转，有人掏出裤兜里抄的教程小纸条，对着看了半天，文字描述和实际操作之间隔了一道银河。
“对折完然后呢？这写的什么？”
“我喷了水啊！喷完更塌了。”
“你那是浇花不是喷水！”
林辰把自己那床已经叠好的被子搁在走廊地面上，拍了拍手。
“安静。”
走廊里的噪音矮了一截。
三秒内，整条走廊的目光全汇过来。
王强上前一步，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转头看向林辰，微微颔首，授权他做示范。
林辰站在宿舍门前那块空地上，面前铺着一床被子。
“只说一遍，看好。”
他蹲下身，拿起那个扎了小洞的矿泉水瓶。
“第一步，喷水，手背贴被面，一层薄潮就够，超过这个量，干了会塌。”
水雾均匀落下。
“第二步，分三段压实，掌心平铺，力往下走，不要往前带，每段推四到五次。”
双掌平压，棉被一寸寸服帖。
“第三步，折叠后掐棱，拇指食指夹边线，一厘米一厘米走。”
四十秒，豆腐块成型，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左右。
王强接过话，对着三班几人下达分工：“刘星洋，负责教大家找喷水手感；李浩然，指导压被发力；周冬，带大家练习掐棱角。分步拆解教学，不要直接整套演示，避免大家消化不过来。”
刘星洋浑身一激灵。
“收到！”
他拎起自己的矿泉水瓶冲到走廊左侧那堆人跟前，一把夺过人家手里洞扎得跟漏斗似的瓶子。
“你这出水跟浇菜地似的，能不湿吗？洞比针尖大一圈就行，喷出来得是雾。”
李浩然蹲在另一堆人中间掰手型。
“掌心贴平了！你手弓着力全卸指尖上了，跟挠痒痒似的。”
周冬更直接，抓着人家手指头带着走了一遍棱线。
“别毛躁，一厘米一厘米，比这再快就歪。”
走廊里的混乱开始收敛，矿泉水瓶在人群里传递，压被子的沙沙声取代了哀嚎。
“成了！”
矮胖新兵抱着自己叠出的第一个合格品，脸上那表情像中了五百万。
旁边的人围过来看，啧啧出声。
有人经过刘星洋身边拍了他肩膀。
“兄弟你这手法标准啊！跟你们辰哥学的？”
刘星洋手里瓶子没停，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那当然，我们班内务连续一周标兵，你当白拿的？”
从进营区到现在，头一回有人因为正经本事夸他。
不是因为他姓刘，家里有钱，是因为他手里这个活儿，这种感觉比什么都上头。
两分钟后。
走廊两侧的被子从一片狼藉变成了参差不齐的阵列。
有几床叠得歪了点，但棱角在，线条在，搁在合格线以上绰绰有余。
矿泉水瓶在人群里传了三轮，压被子的沙沙声逐渐密集。
走廊中段那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轮流上手掐棱角。
周冬在旁边盯着，谁手法偏了就伸手拍一下对方手腕。
赵凯从楼梯口拐出来，步子不急不缓。
走廊里的动静一瞬收住，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直了，手里还攥着矿泉水瓶的赶紧往身后藏，蹲着教人的赶紧站起来。
赵凯的视线从走廊左端第一床被子开始，一路扫过去，脚步没停，经过一床，目光停留半秒，继续，再一床，再半秒。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
三角眼从被子上抬起来，扫了一圈走廊两侧站得笔挺的新兵。
所有人屏住呼吸。
赵凯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片区域。”
在场十几号人竖着耳朵等那句话落地。
“当前全排各区域检查，达标率最高。”
“口头表扬。”
话音落地。
“排长亲口夸的！”
“第三班牛逼！辰哥牛逼！”
七八个新兵围上来拍周冬，捶李浩然，恨不得把三班这几个人架起来转圈。
刘星洋被拍得踉跄两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辰弯腰把那床示范用的被子抖平递回去，转身进了宿舍。
走廊对面，四班班长靠过来，肘子往王强肋骨上一顶。
“好你个王强，喷水压被的法子藏了一礼拜，到今天才让人看见？故意抢跑是吧？”
六班班长从另一侧插进来。
“难怪你们班内务天天标兵，合着私藏秘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