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里顿时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有人没穿好鞋就往外冲乱成一锅粥。
林辰已经换好作训鞋,第一个下了楼。
操场上,赵凯站在射灯下方,手里攥着个计时器,脸上的表情比这夜色还冷。
“今晚三公里摸底测试。”
“第一天就跑三公里?”队尾有人小声嘀咕。
“不是说先练队列吗?怎么直接上跑步了?”
“我上次跑一千五还岔了气。”
窸窣窣的抱怨声从队列各个角落冒出来。
第三班。
刘星洋脸都绿了,凑到林辰旁边压着嗓子。
“辰哥,这也太狠了吧?第一天啊”
“这是最轻松的一天。”
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全听进了耳朵里。
刘星洋脖子一缩。
“啥意思?”
“第一天只测三公里,不计入成绩,纯摸底。”
“等正式开训,是五公里负重,不达标加练到达标为止,再往后还有十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战术基础动作三公里算热身都嫌短。”
李浩然咽了口唾沫。
周冬的腿肚子提前开始发酸。
刘星洋的肠子快悔青了。
他想起大巴上那会儿,还幻想着能分文工团,做宣传岗现在连第一天都快扛不住了,后面三个月怎么熬?
“早知道我......”
“闭嘴。”
林辰扭过头看他。
“这种话别再说第二遍,动摇军心,搁古代是要砍脑袋的,你在这哼唧唧,旁边的人听见了怎么想?本来能咬牙撑过去的,被你一带节奏全垮了。”
刘星洋的嘴合上了。
不只是他,前后两排偷听的新兵也一个把脸转回正前方,刚才还在嘀咕的全闭了嘴。
没人再吭声。
操场上三十六个人站成三列,赵凯举起计时器,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跑道六圈,总计三公里,不计名次,只记时间,掉队的自己追,追不上的......”
他顿了一下,三角眼从队列上扫过。
“我记着。”
哨音响。
人群像被鞭子抽动的马群一样涌上跑道。
前三十米还算整齐,过了第一个弯道就开始拉长。
林辰起步不快。
呼吸频率压在每四步一呼一吸的节奏上,步幅中等,落脚点精准踩在跑道内沿。
第一圈结束。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稀碎了。
大部分新兵在第一个四百米就把劲头用尽,呼哧带喘地从冲刺变成了小碎步。
林辰没回头,匀速,不减不加。
第二圈。
他身后最近的人已经落了半圈。
第三圈。
领先一圈半。
跑道边缘,赵凯按着计时器站在那里,视线锁在那个匀速推进的身影上。
步频稳定,着地轻盈,上身几乎没有多余晃动。
这小子干了什么?
第六圈。
林辰越过终点线的时候,呼吸频率和起跑时几乎一样。
赵凯低头看表。
十分十八秒。
三公里,十分十八秒。
新兵摸底测试的合格线是十五分钟。
部队三公里考核优秀线是十二分半,老兵里能跑进十一分钟的都算尖子。
十分十八秒这是侦察兵的水准。
赵凯把计时器往兜里一揣,嘴唇抿成一条缝。
跑道上,第二名还在跑第五圈。
站在终点等待的连队纠察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上尉。
目光从秒表上移到林辰身上,又移回秒表,反复确认了两遍。
“这小子……是新兵?”
赵凯没回答。
五分钟后,大部分人陆续冲过终点,有人直接趴在跑道上干呕,有人双手撑膝喘。
刘星洋跑完最后一步,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才站稳,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十四分四十秒,勉强合格。
他抬头看向终点处那个连汗都没怎么出的人影,呼吸平稳,衣领干燥,像散了个步回来。
他身旁站着的李浩然和周冬跑了十三分多,已经算新兵里不错的成绩,两人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看向林辰的眼神跟看外星人没区别。
“辰哥你是不是装了发动机……”
李浩然上气不接下气挤出一句。
林辰看着远处跑道上还在挣扎的几个身影,心底翻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这副身体底子就好。
十五岁开始翻墙逃课满街跑,跟人打架从城南追到城北不带喘的。
那时候觉得是混日子,现在想想,倒是给这辈子攒了个不错的本钱。
全员到齐。
连队纠察集合队伍,开始逐条讲解军容风纪条令。
外出报备流程,日常作息时间表,着装标准,通讯管理规定事无巨细。
最后,赵凯走到队列前面,补了一段。
“再强调一遍,这里没有特殊待遇,功勋是过去的事,进了营门一律从零开始。”
“别人跑三公里你也跑三公里,别人站军姿你也站军姿。不会因为你上过热搜就少练一组俯卧撑。”
整个排三十六双眼睛几乎同时飘向同一个方向。
林辰站在第二排,脊背笔直,面色如常。
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有庆幸。
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一根眉毛都没动。
一等功是荣誉,也是枷锁。
你比别人多一道光环,就得比别人多扛十倍的审视。
比这压力大一万倍的场面他都经历过。
“解散,回宿舍收拾,二十分钟后熄灯。”
队伍散开。
集体澡堂在宿舍楼一层尽头,推门进去是两排花洒,中间没有隔断。
三十多号人挤在雾气腾腾的空间里,水声哗啦盖过了大半说话声。
林辰站在最里面的花洒下,热水浇在肩头,蒸汽往上涌,他背对着人群,水流顺着背脊往下淌。
“我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冬端着脸盆走过来,视线落在林辰右肩到后背的区域,脚步钉在原地。
那片皮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连片的疤痕像被人泼了一层蜡,皮肤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浅了两个色号,边缘处是一圈深粉色的增生组织。
大面积烧伤。
“辰哥你这……”周冬的声音卡住了。
旁边几个花洒下的人闻声看过来,一个,两个,五个视线被那片疤痕吸过去。
李浩然凑近了两步,吸了口凉气。
“这是火场里烫的?”
水还在流,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但那片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林辰没转身,只是把花洒的水温调高了一格。
“楼板砸下来的时候,背上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