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队伍停在一栋四层楼房前。
标准内务宿舍，走廊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每间门口的铭牌上写着班号。
赵凯推开其中一间，十二张铁架床整齐排列，被子叠成豆腐块，毛巾挂成一条线。
“看清楚，这是标准。”
他转过身，面对三十六双眼睛。
“进了这个门，不分你爹是谁，你家多少钱，你之前干过什么。”
赵凯的目光从刘星洋脸上扫过，又从何魁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辰身上。
“一等功也好，白丁也罢，在我这里只有一个身份新兵，五公里跑不动，加练，内务不达标，返工，顶嘴一次，全班俯卧撑五十个。”
队伍里没一个人吭声。
刘星洋低着头，后颈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何魁的视线钉在自己鞋尖上，两只手攥在裤缝里。
身后几个南县来的新兵目光在两人后脑勺上转了转，有人嘴唇动了动，被旁边的人用肘子顶了一下别说话。
赵凯的三角眼往那个方向刮了一刀。
窸窣声灭了。
林辰站在队列第二排，脊背笔直，呼吸匀称。
这套敲打他前世经历过不下五次。
每个带兵的干部开场白都差不多，核心意思就一个：别他妈给我整幺蛾子。
有用吗？
对大多数人有用，但总有人记吃不记打。
“现在开始分班。”赵凯掏出一张纸。
“按点名顺序，四人一班，老兵带队。”
十分钟。
名字一个念过去，人群一组被拆散。
“第三班班长王强，成员：林辰，刘星洋，李浩然，周冬。”
林辰抬了下眼皮。
王强，前世他认识这人。
猛虎团的老兵，三期士官，练兵狠但不黑，属于那种嘴上骂你骂得狗血淋头，私底下真出事会替你扛的人。
不算坏签。
刘星洋在旁边，脸色有点微妙跟林辰分到一个班，刚才车上那番话的尴尬还没散，这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各班带到各自宿舍。
王强是个一米七五的壮实汉子，寸头，方脸，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十分明显。
他站在宿舍门口，双臂抱胸打量着四个新兵。
“行李放床上打开，手机，电子设备，食品类全部交出来，统一保管。”
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余地。
林辰第一个打开包，内务用品码得整整齐齐，手机放在最上层，直接递了过去。
王强接过手机的时候，视线在他那个打得规矩矩的背包上多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收了。
李浩然和周冬也依次交了，过程顺畅，没废话。
轮到刘星洋。
他把背包拉链拉开，手在里面翻了翻，掏出手机递过去，动作自然，表情平静。
王强接过来，又看了眼那个鼓囊囊的包里头明显还塞着不少东西。
“包翻过来，倒出来。”
刘星洋手僵了。
“班长，里面就是换洗衣服和”
“我说倒出来。”
刘星洋攥着包带犹豫了两秒，慢吞吞把包倒扣在床上。
衣服，洗漱用品哗啦散了一床。
然后，在T恤和内裤的夹层里，两包薯片和一部备用手机滑了出来，摔在军绿色床单上。
宿舍里四双眼睛同时落在那堆东西上。
王强伸手，把那部备用机和两包膨化食品拎起来，在指尖掂了掂。
“这玩意儿哪来的？”
刘星洋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嘴唇动了两下。
“班长，我这就是怕联系不上家里……”
“问你哪来的。”
“自己带的。”
王强把备用机和两包薯片往床头柜上一搁，没发火，反而笑了。
那种老兵看新兵犯蠢时的笑。
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你完了的意味。
“行。”
他转身要往门外走。
刘星洋窜上前两步。
“班长！班长你等等！”
他伸手去拽王强的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烟，硬塞过去，中华，软包。
“班长，通融通融，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王强低头看了眼那条烟，又抬头看刘星洋，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失望。
“你拿这玩意儿糊弄谁？”
王强一把将烟拍回刘星洋手里，力道大得那条烟差点飞出去。
“你以为这是你们家那片生意场？塞点好处就能摆平？”
刘星洋的手僵在半空，烟盒在指缝间抖。
王强没再看他，推门出去。
宿舍里四个人谁都没动。
李浩然和周冬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移开。
林辰坐在自己床沿，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新兵连第一周永远是事故高发期有人藏手机，有人藏零食，有人试图用钱打点关系。
结果全是一个：撞南墙。
部队不是社会，社会上那套人情世故拿到这里来，就是找死。
十五分钟后，王强回来了，身后跟着赵凯。
三角眼往宿舍里一扫，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第三班全体，操场集合。”
赵凯的声音没有温度。
“加练军姿，一小时。”
刘星洋的脸彻底白了。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蒸熟。
第三班四个新兵加一个班长，五人一排，笔直站在烈日底下。
抬头，挺胸，收腹，两脚分开六十度，双手贴裤缝，中指紧贴裤线。
标准军姿，一秒都不能动。
五分钟过去。
李浩然的额头开始冒汗，一滴一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角，他皮抖了两下，没伸手擦。
十分钟。
周冬的小腿开始发颤，他咬着后槽牙，把重心往脚后跟偏了一寸。
二十分钟。
刘星洋脸上的汗已经不是流了，是淌，整张脸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站直了。”王强站在侧面，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刘星洋把腰杆硬顶回去，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
周冬偏了偏头，嘴里挤出一句。
“刘星洋，你是真行。”
李浩然跟了一句。
“大哥，你藏那两包薯片值一小时军姿？划算吗？”
刘星洋的脖子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说什么？说对不起？
轻飘飘三个字能抵消四个人顶着烈日站一小时的罪？
他低了低头。
“抬头！”王强的喝令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刘星洋的脑袋弹回正位，喉结滚了一趟，眼眶泛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