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魁在另一侧没吭声,但身体往这边倾了倾,耳朵几乎贴上来了。
林辰收回看窗外的视线,他转过头,正对上刘星洋的脸。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部队里从来不缺投机取巧的新兵以为靠关系,靠身份就能跳过那些汗和血,直接摘果子。
“刘星洋。”
“诶。”
“你听好。”林辰的声音不重。
“部队不认这些,一等功是一等功,训练是训练,两码事,到了连队,所有人一个标准,跑不动照样加练,俯卧撑做不完照样挨骂。”
刘星洋的笑僵在脸上。
“而且。”林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拉开了刘星洋凑过来的距离。
“功是过去的事,进了营门,谁都是新兵,不存在特权。”
何魁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半是打圆场半是不死心。
“辰哥,咱也不是让你开后门,就是想着大家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逃训?”
何魁的话卡住了。
林辰没再看他们,重新把目光转回窗外,大巴已经驶上了高速,两侧的田野飞速往后退。
身后几排座位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林辰,好像不太好说话啊。”
“废话,人家一等功是拿命换的,能跟你一样混日子?”
刘星洋靠回自己的椅背,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偏头跟何魁对了个眼神。
何魁无声地耸了下肩,嘴唇微动,用口型比了几个字
“装什么装。”
何魁那几个口型落在林辰余光里,像蚊子哼了一声。
懒得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见过血,没扛过枪,觉得世界是平的,路是直的,只要投机取巧就能省掉所有弯路。
前世新兵连里这种人一抓一把。
三个月后要么被磨平棱角,要么哭着打退堂鼓。
不需要他费口舌解释什么叫规矩,部队会替他教。
刘星洋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林辰闭了眼靠着椅背,一副谁也不搭理的架势,摸了鼻子。
他跟何魁对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起身,挤回了大巴后半截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没人拦他们,也没人跟他们搭话。
前后排几个南县出来的新兵眼神飘过来又飘走,嘴角压着微妙弧度。
车上的对话隔着座椅靠背传不远,但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高下立判。
大巴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军绿短袖,没有臂章,外表跟车上的新兵区别不大,但眼角那几道细纹和手背上晒出来的色差出卖了他的兵龄。
随车教官,姓周,猛虎团侦察连出身,干了八年。
这趟护送任务他本来兴趣不大,三十六个毛头小子,每年都送,每年都一个德行上车前豪情万丈,到了营区哭爹喊娘。
但今天不太一样,他从上车起就在留意第七排靠窗那个人。
不是因为名气。
名气是虚的,网上吹得天花乱坠,到了训练场该趴下还得趴下。
他留意的是那个人坐下来之后的状态背挺直,肩打开,目视前方,呼吸频率稳定,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标准的军人坐姿,一个还没入营的预备役,身上带着这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后来那段对话更让他在意。
刘星洋试探的时候,林辰的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说教,是一种见过太多次之后的淡漠。
但周教官不这么看,他在侦察连带过几十批新兵,真装的人说话时眼神会飘,林辰没有。
那小子的眼神稳得像块石头。
周教官把帽檐又压低了一寸,心里翻了个念头。
这批新兵里头,可能真藏了根好苗子。
三小时后。
大巴减速。
窗外的景色从高速两侧的农田切换成了整齐的白杨林带,路面变窄,柏油路变成水泥板路。
轮胎碾过减速带,整车人被颠了一下。
林辰睁开眼,前方一道铁灰色大门横在路中间,门楣上五个红漆大字猛虎团营区。
门两侧哨兵持枪立正,目不斜视。
大巴停在门禁前,随车教官起身亮了证件,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内三十六个人几乎同时把脸贴向了窗户。
营区道路笔直如尺,两侧梧桐树修剪得整齐划一。
路边每隔十米一块标语牌,红底白字。
“流血流汗不流泪。”
“掉皮掉肉不掉队。”
但真正让所有人噤声的,是道路尽头那两列人影。
百余名老兵分列道路两侧,迷彩服,作战靴,军姿如松,一动不动。
大巴从中间缓缓驶过的时候,两侧老兵齐刷刷抬起右手敬礼。
车厢里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个新兵坐直了腰板,嘻哈哈的嘴合上了。
林辰看着窗外那些笔挺的身影,嘴角动了动。
前世他第一次进营区也是这个阵仗。
那时候他十八岁,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看见老兵列队差点腿软。
这辈子再看,只剩熟悉。
大巴停稳。
车门打开之前,一个人已经等在了外面。
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往人堆里扫的时候带着股天然的威压,肩上的军衔是中尉排长。
赵凯。
他站在车门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等着三十六个人依次跳下来。
但他心里的弦绷得比脸上紧。
上级的通知三天前就发下来了这批新兵里有个一等功。
和平年代的一等功,上面盯着,媒体盯着,全网几百万人盯着。
出了任何差池,第一个担责的就是他这个排长。
更要命的是,这种兵不好管。
功太大,光环太重,管松了上面说你不作为,管紧了万一人家心态崩了闹出舆情,他赵凯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些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全体集合!面向我,三列横队站!”
嗓门炸开的瞬间,三十六个人条件反射地往一块挤。
赵凯的视线从左扫到右,在林辰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随即移开。
“跟我走。”
他领着队伍先过了训练场四百米跑道,单双杠区,战术训练沙地,攀爬墙。
每经过一处,赵凯都不多解释,只用下巴点一下方向。
新兵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