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刚在主桌落座，闻声抬了下眼皮。
王高奋一手插兜，一手晃着啤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人家苏冉诚心诚意来敬你杯酒，你连接都不接？成了名就看不上老同学了？”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大半。
拼桌那边的几个高中同学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没人搭腔，正桌这头，沈达的筷子停在半空，黄知秋推了推眼镜。
王高奋大概以为场面在自己手里，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调子。
“我说辰子，咱们同学一场，你有成就我们都替你高兴，但做人不能飘，对不对？以前在学校你什么样大家心里有数。”
“我当年级第一的时候，对每个同学都一视同仁，从来没说因为成绩好就瞧不起谁，你现在可倒好，刚出了点名堂，就开始挑三拣四了？”
话音落地，包厢里没有一个人附和。
拼桌那边的同学低头喝酒的酒，看手机的看手机。
主桌这头，消防员老李面无表情地嚼着花生米，赵婶和王大爷对视了一眼。
两人是被林辰邀来的街坊，从进门就坐主桌。
王大爷放下茶杯，苍老的嗓音不紧不慢。
“这位小伙子，你跟辰子是同学？”
王高奋点了下头。
“哦，同学啊。”王大爷拍了拍桌面，转头看了圈在座的人。
“那我问一句，辰子冲进火场那天，你在哪呢？”
赵婶接了一句，语气比王大爷冲多了。
“人家用命救了二十一条人命，拿了国家一等功，你上来就教训人？你几等功啊？”
拼桌那边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王高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杯子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同学，没有一双眼睛迎上来，所有人都在低头。
这场面跟高中教室里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举手回答问题，全班注视，现在他站在一桌人中间，孤零的像根电线杆。
林辰始终没开口，他坐在沈秋旁边，面前摆着碗没动的汤，表情平得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这种人，不值得他浪费一个字。
王高奋的嘴唇动了两下，终于把那杯啤酒往自己嘴里一灌，啧了一声，转身回了拼桌，坐下之后再没抬过头。
沈秋侧过身，压低声音。
“你不生气？”
林辰用勺子搅了汤碗。
“气什么？跟条狗对骂，赢了也不光彩。”
沈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起来。
任雪英和祁玉英聊得正欢，沈达跟老李又碰了一杯。
林辰余光瞟见苏冉端着酒杯又绕了过来，方向直奔他这侧。
沈秋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林辰那边挪了三寸，手肘搁上桌沿，不着痕迹地堵住了那个空位。
苏冉走到跟前，视线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停了半秒。
“辰子，我刚才话没说完呢。”
苏冉换了个角度站定，高跟鞋往沈秋那侧多迈了半步，目光从沈秋身上一扫而过。
“沈秋是吧？我听说你在第四医院实习？那边好像转正挺难的，实习工资一个月多少来着，两千？”
语气轻飘的像在随口聊天，但那双眼睛把沈秋从头到脚量了个价。
沈秋的筷子停了一拍。
她抬起眼，没接话。
实习医生的工资确实不高，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苏冉见她不吭声，以为刺到了痛处，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能吃这个苦，我爸说了，现在医院的年轻人最难熬，又累钱又少，没个三五年根本出不了头。”
“苏冉。”
林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苏冉的笑顿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聊聊。”
“她是从火场里把我命捡回来的人。”林辰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苏冉脸上。
“你觉得她值多少钱？”
包厢里的嗡声矮了一截。
苏冉嘴唇微张，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别的事我懒得管，但有一条。”林辰的声线压得很低。
“在我面前踩我的救命恩人，不行。”
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苏冉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
她看见林辰旁边的空位，刚才被沈秋挪椅子占了半个的那个位置。
林辰侧了侧身，把整张椅子的空间让了出来。
他抬手拍了拍椅面，看向沈秋。
“过来坐这边，那头吵。”
沈秋愣了一瞬，对上他的目光后，没多说什么，端着杯子换了过来。
主位旁边的正席。
苏冉站在那里，羞辱的捏紧手中的酒杯。
消防员老李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赵婶看了苏冉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在场的都是有年纪的人，谁看不出来？
小姑娘踩着别人往上抬自己，抬到一半被主人家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这场面，搁谁身上都挂不住。
苏冉的指甲嵌进掌心，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林辰没再看她，他给沈秋夹了块鱼腩放进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千遍。
任雪英坐在斜对面，视线像雷达一样精准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她和祁玉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祁玉英笑了，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丈夫的手肘。
沈达放下酒杯，抹了把嘴，嗓门没控制住音量。
“辰子啊，你对我家秋这么上心，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整桌安静了两秒，沈秋的脸从耳根烧到了脖子。
“爸！”她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你喝多了！”
“我清醒着呢。”沈达一拍桌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林你说，咱俩这当爹的，有没有这个眼力见？”
林峰被点了名，差点呛着，干咳两声没敢接话。
祁玉英倒是帮了把火。
“秋啊，你别老躲，辰子这孩子你自己不也说好嘛。”
“妈！”
沈秋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亲妈会在这种场合开这种口，这一家子是商量好的？
林辰看着她涨红的侧脸，心底那根弦松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面对沈达夫妇，声音不疾不徐。
“沈叔、阿姨，说实话，沈秋救过我一命，我心里记着，感激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有了个极淡的弧度。
“但光是感激也说不过去，她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