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夹了口菜，没解释。
有些东西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任雪英坐在他左手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目光往他露出来的小臂上扫了一眼。
短袖边缘刚好遮住最严重的那片，但靠近手腕的位置还能看见新生皮肤的颜色
林辰偏过头看她。
任雪英迅速收回手，端起杯子假装喝茶，但那双眼圈已经泛了红。
“妈。”
“没事。”她嗓子哑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好吃饭，别管我。”
骄傲吗？当然骄傲。
全桌人敬他，全网夸他，组织表彰他。
但一个母亲看着儿子身上还没褪净的伤疤，心里那点心疼别人看不见。
同一时间。
街道办后院，周老木匠的作坊里。
宁伟志站在工作台前，手指抚过牌匾上最后一笔描金。
一等功臣之家六个字，鎏金阳刻，笔画里的金粉在午后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榆木料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四角雕着如意祥云纹，整块牌匾厚重扎实，少说二十斤。
“周师傅，这雕花连夜赶出来的？”
宁伟志回头看向蹲在角落里抽旱烟的周师傅。
周师傅吐了口烟圈，大手往膝盖上一拍。“头天量的字，画的稿，后面两晚通宵刻的，老头子手艺搁了这么些年，这回总算用在了刀刃上。”
他站起来，把牌匾翻过来让宁伟志看背面。
一层桐油封了底，木纹被养得透亮。
“风吹日晒二十年不裂不变形。”周师傅拍了拍胸脯。
“我拿手艺担保。”
宁伟志点头，由衷道了一句。
“有风骨。”
作坊没有门，半敞着对着巷口，这会儿正是傍晚散步的点，三两两的街坊路过，有人听见里面说话，探头往里张望。
“嚯，这是啥？”一个提着鸟笼的大爷凑上来。
旁边拎着菜的大妈跟着伸脖子，嘴里念出声。
“一等功臣之家，好家伙！这是给哪家挂的？”
跟在宁伟志身后的干事笑着答了句。
“就是前阵子火场救人的那个林辰，你们看过新闻吧？”
“林辰？就住咱老街西头那家的？”
“哎呀，我认得他妈！就那个卷头发的任姐，超市买菜老碰见！”
“人家这叫一等功啊，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
消息像长了腿，顺着巷子往两头跑，不到二十分钟，周师傅的作坊门口站了小二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块牌匾啧称赞。
“这木头好，这字好，一看就值钱。”
“林家那孩子出息了，以前还听说不太争气，结果人家这一出手就不得了啊。”
“英雄！不服不行。”
八仙酒楼。
席间正热闹的时候，林辰起身去了后厨催菜。
一碗剁椒鱼头上了四十分钟了还没见影子，他靠在后厨通道的墙边等着，顺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的一瞬间，通知栏像被塞爆了一样。
十几条新闻APP推送，微信震得发烫。
他划开一条。
军方官方账号，今天下午三点整发布。
正式公告。
红底金字的电子文档图片贴在正文里，盖着三枚红色钢印，措辞比前几天那条简短通报详尽得多。
完整的事迹描述、伤情认定、审批流程、各级签字。
“经中央军委特批，预备役军人林辰在未接受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三度进入火场，成功救出被困群众二十一人，特授予个人一等功。”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四十万赞。
【这才叫国家没忘记好人。实至名归。】
第二条。
【以前骂过他炒作的那几个号呢？出来走两步？坟头草都一米高了吧。】
第三条。
【一等功什么概念？和平年代的一等功，基本等于拿命换的，这小伙子配得上。】
林辰锁了屏。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前世他拿过三等功，二等功，见过战友追授一等功时那面空荡荡的遗像。
军功章从来不是荣耀本身，它只是一个证明：有人把命豁出去过。
剁椒鱼头端了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正准备转身回包厢。
林峰和任雪英一前一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怪，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什么事情搅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怎么了？”
任雪英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你三姑刚打电话来了。”
林辰眉头一动。
三姑，前世记忆里，这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林辰当兵第四年，任雪英生病住院，三姑知道消息后没来看望。
倒是托人打听林辰的军队关系能不能帮她儿子安排个工作。
“说什么了？”
任雪英脸色不太好看。
“上来就一顿哭，说多少年没联系了她心里愧疚，然后问你什么时候去部队，能不能让她家小旭也跟着报个名。”
林峰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光她，我那边也接了两个，堂叔打的，还有你远房表舅，一个问你有没有接受奖金，一个问能不能帮忙牵个线认识武装部的人。”
他搓了搓手，脸上那股为难劲儿藏不住。
“都是亲戚，不接也不合适，接了又……”
“不理。”林辰开口，干脆利落。
林峰愣住。
“爸，你仔细想，这些人上次主动联系咱家是什么时候？”
林峰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答案是没有。
林辰背靠着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家里有什么事他们帮过一回吗？妈生病，倩上学，你在公司受气，哪一次见过他们的人影？如今是见到有好处，才会冒出来攀亲戚，血缘并不等于亲情。”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十年军旅，他立功不少，补贴寄回家也不算少。
但每次有好处的时候，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像闻见味的苍蝇，嗡嗡围上来。
等家里真有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今天来的这些人，沈叔一家，黄院长，护士长，消防队的老李，危难时候伸出手的这些人，他们才是真帮过咱的。”
任雪英的手指松了松，攥着手机的力度没那么紧了。
林峰沉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长出一口气。
“行，都先不回。”
任雪英点了点头，把手机塞回包里。
这孩子说起话来，比她和老林加起来都稳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