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跪在担架旁，摘掉口罩，双手交叠压在林辰胸骨中下段，做了两组按压后，俯身捏住他的鼻翼，嘴唇贴了上去。
一次。
两次。
林辰的胸腔没有任何起伏。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手上动作纹丝不乱，又重复了一组心肺复苏后，再次俯身送气。
旁边的护士长已经接好了简易呼吸器，正准备接手。
“咳咳。”
林辰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胸膛终于开始自主起伏。
“有呼吸了！”
护士长立刻上前检查瞳孔反应，又将血氧仪夹在他指尖。
沈秋退到一旁，手指还在微发颤，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面沾着从林辰脸上蹭下来的黑灰。
好险，再晚几分钟，这个人怕是就回不来了。
“沈秋，别愣着！处理伤口。”
护士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点头，快速拆开烧伤敷料包，开始和另一名护士配合处理林辰两条手臂上密麻的水泡。
烧伤面积不小，创面已经开始渗液。
她动作极轻，但每碰到一处伤口，林辰昏迷中的眉头就会狠狠皱一下。
“这得多疼啊。”沈秋抿着嘴，把无菌纱布覆上去。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确实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救护车外面，围观群众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几个举着手机的网红还在直播，画面对着担架的方向，弹幕疯狂滚动。
“家人们都看到了吧，这小哥两条胳膊全是水泡，脸都烧变形了。”
“就为了救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一个女主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个调。“可有些人呢？被救出来之后，撒腿就跑，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镜头不着痕迹地扫向不远处蹲在地上的姑娘。
吕茶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周围指点点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剜过来。
“良心被狗吃了。”
“人家拿命救你，你踹他一脚就跑了？”
“这种人早晚遭报应。”
吕茶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当时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理她。
一个扎马尾的女主播冷冷瞥了她一眼。
“害怕？人家小哥进火场三次的时候不害怕？人家快死在里面的时候不害怕？就你害怕？”
“我…姐妹们记住这张脸。”女主播把镜头一转，直接怼到吕茶面前。
“做了亏心事的人迟早要还的，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
吕茶捂住脸，崩溃地哭了出来。
但周围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有主播扛着手机凑过去采访。
“大爷，您是第一批被救出来的？”
那老人眼眶红的，声音发哑。
“那孩子进去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喘不上气了，他嗓子都喊劈了，就冲我们喊别怕。”
“他一个人啊，在里面就跟不要命了一样。”
旁边的大妈接了一句。
“这孩子一定要平安。”老人双手合十，嘴里念有词。
几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往下掉。
弹幕已经炸了。
【跪求平安！这种人如果出事天理不容】
【有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哪里人？】
【第四医院对吧？我住附近我现在就过去】
“行了！”
这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从救护车上跳下来，拎着急救箱快步走到担架旁。
他检查了一下林辰的情况，表情变得极为凝重。
“血氧饱和度在往下掉，一氧化碳中毒太深了，这里处理不了，必须马上回医院上高压氧。”
沈秋已经跟着跳上了车。
救护车呼啸而去。
车厢里，监护仪发出令人心悸的滴声。
沈秋手心全是汗，低头看着林辰苍白的脸，黑灰被她擦掉一些之后，五官轮廓清晰了许多。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高中课间，走廊尽头那个总是趴在栏杆上发呆的男生。
第四医院。
急救通道的门被推开，担架在走廊里飞速推进。
同一时间。
居民楼。
林峰拎着公文包推开家门，换鞋的时候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老婆，辰子呢？”
“出去了，说什么找儿媳妇。”任雪英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嘴角还挂着无奈的笑。
“你先去把女儿接回来，今天兴趣班五点半下课。”
“行。”
林峰刚转身要出门，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拍响。
“林阿姨！林阿姨！”
任雪英皱眉去开门，外面站着隔壁住的小姑娘小芙，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芙？你这是……”
“阿姨！”小芙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放着一段直播录像。
“林辰哥他……”
任雪英疑惑地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画面里浓烟滚滚，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弯着腰冲进楼道，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最后一段，三名消防员从浓烟中抬出一个人。
两条胳膊焦红一片，脸上覆满黑灰。
手机从任雪英的手里滑了下去。
“我儿子！”
她的腿一软，林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抢过掉在地上的手机。
画面还在播放，弹幕里全是英雄，救了二十多个人的字样。
“别哭了！”他一把揽住任雪英的肩膀。
“哭没用，先接倩倩，然后去医院。”
他锁好门，几乎是架着妻子下了楼。
车上，任雪英把那段视频来回回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眼泪就凶一遍。
她的那个从小不省心的混小子。
“菩萨保佑……”
几乎同一时间，网上已经彻底炸了。
多条路人拍摄的视频，探店主播的直播录屏，铺天盖地地涌入各大平台。
视频内容几乎一样。
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三次冲进火海，最后被消防员抬出来时，两条胳膊烧得不成样子。
词条：青年独闯火海救下二十一人，在短一个小时内，登顶全平台热搜榜首。
播放量以亿为单位跳动。
评论区清一色的震撼，但也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家人们冷静一下，这年头啥都能炒作。”
一个坐拥三百万粉丝的娱乐博主，发了一条短视频，配文写着：真正的英雄不需要镜头。
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