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离开靠山村的林万财,直接搭了一辆拉煤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城关镇郊外。
这里没有国营建材厂那种高大的红砖围墙和气派的烟囱。
只有几个简陋的土窑洞和满地的黄泥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
城关镇郊区黑机制砖厂!
林万财轻车熟路地穿过泥泞的小道,钻进了一间用油毛毡搭建的破窝棚里。
窝棚里,一个光着膀子、挺着大油肚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在数钱。
正是这家黑砖厂的老板,胡老三。
“哟!林老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胡老三一见林万财,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林万财大马金刀地拉开一条长凳坐下。
“胡老板,我要货!”
林万财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爆射出精明与贪婪的凶光。
“我要一批红砖,机制黏土砖,量很大!”
“但我不要国营厂那种一分五厘一块的一级红砖,太贵!”
胡老三闻弦歌而知雅意,嘴角顿时裂开一抹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
“懂!老哥这是想在中间吃点差价?”
胡老三站起身,领着林万财走到窝棚后方的一片砖堆前。
他随手从上面拿起一块红砖递给林万财。
“老哥,看看这个!”
“这叫‘二级机制黏土砖’,你看这成色,红不红?尺寸规不规整?”
林万财接过那块砖,仔细打量起来。
砖体表面确实烧得通红平整,棱角分明,从外观上看,跟国营厂正规出品的一级红砖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这砖……怎么个说法?”林万财眯缝着眼睛问道。
胡老三嘿嘿一笑,凑到林万财耳边。
“实不相瞒,这批砖是为了赶工期,窑温控制得不均匀,欠了点火候。”
“而且黏土里掺了点附近的生石灰石粉,没完全筛干净。”
“不过老哥你放心!只要不泡在水里,垒在墙里头,三年五年绝对塌不了!”
胡老三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国营一级砖,一分五厘一块。”
“我这批二级砖,给老哥你底价,九厘钱一块!”
九厘钱一块!
足足便宜了六厘!
再加上砂石他准备去拉最便宜的掺泥劣质黄沙……
林万财在心里疯狂拨动着算盘。
林远给的第一批主体预算是整整五千块钱!
只要把这批假料按国营一级料的规格送进去,五千块钱的预算里,他一个人至少能暗中截留下一千五百块的纯利润!
一千五百块啊!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足够让全家人吃香喝辣,甚至能直接在镇上盘下一间门面房!
至于这砖头以后会不会吸水爆裂?
会不会导致墙体开裂坍塌?
林万财在心底发出一声恶毒的冷笑。
反正是林远那个小畜生自己住!
只要前几个月把房子封顶,把两千块钱保证金全退回来,再把工程款全捞到手。
以后就算这房子塌了把林远母子俩砸死在里头,关他林万财屁事?!
那时候他早就揣着几千块巨款在城里逍遥快活了!
想到这里,贪婪彻底烧毁了林万财仅存的一丝良知。
“啪!”
林万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林远给的那一千块现金重重拍在桌子上!
“这一千块是订金!”
林万财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胡老板,我只有一个要求。”
“送货单和发票,必须给我盖上‘国营城关建材站’的公章!”
“上面所有的品名,全部给我写‘特级机制硅酸盐红砖’和‘一级净水黄沙’,单价按国营最高标准填!”
“货拉到工地,只要对方一验完,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当场结给你!”
“但是多余出来的差价,你得私下退给我!”
胡老三看着桌上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成交!老哥爽快!”
“下午我安排四台大拖拉机,保准把材料给你码得整整齐齐送进村!”
时间一晃来到下午两点半。
靠山村村口的宁静再次被狂暴的机械轰鸣声撕裂。
“突突突突!!”
四辆冒着滚滚黑烟的拖拉机排成一条直线,拖着沉重的车斗,轰鸣着开进了林家的大院前。
每一辆拖拉机的车斗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红彤彤的黏土砖。
红砖在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射下,一眼望去,整齐划一,壮观至极!
村里的闲汉村妇们又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发出阵阵惊叹。
“好家伙!这得有多少砖啊!”
“林老板真是大手笔啊!这是真要起大洋楼了!”
第一辆拖拉机的副驾驶门打开,林万财顶着一身黑灰跳了下来。
他满脸红光,胸膛挺得老高,手里死死攥着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发票和送货单,快步朝着站在老屋门前的林远和沈蔓走去。
“远子!沈总监!”
林万财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大功告成的狂傲。
“二叔把大料全给你们拉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手里的发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指着外面的四台大车。
“全都是国营大厂最顶级的红砖!”
“发票、出厂证明、送货单,全在这儿!公章盖得清清楚楚!”
林万财搓着双手,满脸谄媚地看着沈蔓,眼底深处闪烁着饿狼般的贪婪。
“沈总监,你给过过目!”
“要是没问题,是不是赶紧把那四千块钱的尾款结给人家跟车的?人家还要赶着回城交差呢!”
四千块!
只要这笔尾款一过沈蔓的手,扣除掉给胡老三的成本,剩下的一千五百块纯利润,今天下午就能稳稳落进他林万财的腰包!
林万财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然而。
面对林万财递上来的假发票和催促,林远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随手将那些单据往身旁的沈蔓怀里一塞。
“发票不急。”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讥诮的弧度,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停在院子里的拖拉机走去。
“二叔,我说过,得先验货。”
林万财心里微微一紧,但一想到那批砖外表烧得红润整齐,毫无瑕疵,他心里那一丝慌乱瞬间烟消云散。
他赶紧小跑着跟在林远身后,拍着胸脯大声吹嘘。
“远子,二叔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这可是二叔亲自去国营砖窑里挑的!每一块砖都是硬货!质量绝对没问题!”
林远走到第二辆拖拉机旁。
他没有理会林万财的吹嘘,而是伸出双手,面无表情地从车斗最上方随意抽出了两块红砖。
林远前世从工地上干起,一步步爬到西南地产王的宝座,经手过的建材以千万吨计!
对于砖头瓦块这门行当,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其中的门道!
林远握着两块红砖,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全场所有泥瓦匠和村民的注视下。
林远双手骤然发力,将两块看似光鲜的红砖,在半空中重重地碰撞在了一起!
“砰!”
“噗!噗!”
没有国营一级砖那种清脆悦耳、宛如金石交击般的“当当”脆响!
传入所有人耳朵里的,是两声沉闷、发散的哑声!
林远挑了挑眉,将手里的砖翻转过来。
砖块表面虽然没碎,但撞击处已经掉落了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
林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林万财。
“二叔,这就是你口中烧透了的国营特级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