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香槟喷得到处都是。林奇靠在柜门上,浑身湿透,奶油和泡沫糊了满脸,队友的胳膊还搂在他脖子上吼着不着调的歌。
他笑着推开托比亚斯,拿毛巾擦了把脸,从背包夹层里摸出那张拜仁球探的名片。
名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已经被汗渍洇得有点模糊,但还看得清:"夏季窗口。等你电话。"
他把名片翻过来,盯着拜仁队徽看了两秒。德甲巨人,欧冠常客,全欧洲最顶级的舞台之一,这个夏天,这扇门朝他开了一条缝。
但他没有拨博格曼的电话,而是点开科勒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教练,赛季结束了,想跟您聊聊下赛季的安排。"
消息发出去,手机揣回兜里。托比亚斯又拧开一瓶香槟冲过来,林奇笑着举手投降,泡沫还是兜头盖脸浇了下来。队友们的笑闹声灌满整个房间,他张开嘴接了一口泡沫,咸的,甜的,还有点苦。
赛季收官,法兰克福排名联赛第四,拿到了欧冠附加赛的入场券。林奇的数据单上写着十七个联赛进球、七次助攻,德甲官方赛季最佳年轻球员评选中他排第三。
主场谢幕战那天,南看台拉起一面红色横幅,他的中文名字"林奇"两个汉字夹在拼音中间,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插在德国球迷的目光里。
科勒在更衣室里做完赛季总结,单独拍了拍他肩膀:"夏天好好休息,欧冠附加赛前回来。球队需要你。"
林奇点头。他订了回国的机票,箱子还没收拾利索,手机先响了。陌生号码,德国区号,接通第一秒他就听出了那个声音,博格曼。
"林奇先生,恭喜你度过了一个出色的赛季。我们的兴趣依然有效,而且更加坚定。夏窗开启后俱乐部会向法兰克福递交正式报价,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法兰克福灰蒙蒙的天,远处有架飞机正在爬升。
"博格曼先生,我接受初步接触。但我需要先跟法兰克福俱乐部沟通,不会私下谈任何条款。"
"完全理解。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拜仁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德甲最顶级的平台,欧冠正赛的常客,他的照片会出现在欧洲各大体育媒体的头版,他的名字会被放进聚光灯下炙烤。
但法兰克福给了他最初的机会,科勒在他最没底气的时候把他放进首发,托比亚斯在他第一个进球之后把他扛起来绕场跑了半圈。有些东西不是数据能衡量的。
他决定先回国,把这事晾一晾。
回国第二天清早,他被电话吵醒。号码是国内号,区号北京。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像打了底稿。
"您好,请问是林奇先生吗?我是中国足协国家队管理部的主任,姓刘。首先恭喜您本赛季在德甲的出色表现,国内球迷都非常关注您。"
林奇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谢谢。"
我这次打电话来,是正式邀请您考虑代表中国国家队出战。我们注意到您的双重国籍身份,按照国际足联规定,您在成年国家队层面有选择权。
足协非常希望能够把您纳入国家队体系,未来的世界杯预选赛、亚洲杯,我们都需要您这样的高水平球员。
林奇安静地听着。这个电话他早就预料到了——从他连续三轮德甲进球开始,从国内体育媒体把他放在头条开始,从虎扑帖子里吵了几百楼的"足协该不该去舔林奇"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刘主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半年前,U17集训把我清退的时候,是谁做的决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是当时U17教练组的独立决策,足协层面没有直接干预。当然,事后我们也做了内部反思。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我们希望向前看。"
"我知道了。"林奇打断他,"刘主任,感谢足协的邀请。这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当然,这是重大决定,你慢慢考虑。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我们再沟通。"
"我记下您的号码了。有决定了会联系您。"
挂了电话,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半年前国青基地那间会议室又浮起来——赵刚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不在我们计划内了",话音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那时候他的手指掐进掌心,一句话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现在那些人又打电话来了。
他妈在客厅喊他吃早饭。他揉了揉脸,穿衣服出去。粥端到面前,他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足协打电话来,让我回国踢国家队。"
他妈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
他爸搁下筷子,没大声,但语气硬得像块铁。"考虑什么?当初把你一脚踢出去,现在看你踢出来了又回来找你。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奇低头喝粥,没接话。他妈看看他爸又看看他,轻轻叹了口气。"儿子,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懂球,但妈知道——当初你在那边不开心,现在在法兰克福过得好,那就够了。"
林奇放下粥碗,点了点头。脑子里有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关于选择权,关于谁说了算,关于他到底要为什么而踢球。他想起科勒说的"决定权在你手上",想起系统面板上那行"当前能力值100",想起博格曼名片背面那行铅笔字。拜仁、法兰克福、中国队、德国队,每一条路都摆在那里,每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未来。
吃完早饭他回房间,把手机翻过来。两个号码并排躺在通话记录里——博格曼的,刘主任的。他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
他想安静几天。让这些选项在脑子里晾一晾,吹吹风,等回德国的时候,再一个一个地、亲手把它们拎起来看清楚。
窗外是老家灰扑扑的夏天,知了叫成一片。他闭上眼睛,把手枕在脑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着急了。该他拿的东西,这回他得牢牢攥在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