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刚把厂部的人全叫到会议室。
连马富贵都来了。
他坐在长桌正中间，四个兜的中山装扣子一颗没落。
赵刚站在黑板前，手里攥着粉笔。
他在裤腿上擦了两回手，才写出一行字。
国产新型自动步枪试制任务。
“昨天接到的五机部绝密电报。”
赵刚清了清嗓子。
“全国遴选有能力的兵工厂，参与国产56式自动步枪关键部件试制。”
他在“56式”三个字下面画了道杠。
“56式，就是仿毛熊的AK-47。”
赵刚把粉笔扔进黑板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活塞导气，三十发弹匣。步兵班里有了它，火力密度直接翻三倍。”
“部里在全国选了十二家兵工厂做候选，咱们红星厂在名单上。”
“两周内，部里派技术评估组到厂考核。”
“通过了，分配枪管和导气系统的试制任务。”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老钳工刘大壮第一个拍桌子。
“咱们厂？造自动步枪？”
“没听错。”赵刚点头。
“我等了六年！”刘大壮猛地站起来，“天天仿53式，这回总算能干点正经活！”
几个老工人跟着起哄，有人把搪瓷缸子磕得叮当响。
马富贵一直没说话。
等会议室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开口。
“同志们。”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个事，比修大炮大十倍。”马富贵竖起十根手指头，“修炮是给别人干活，造枪是给咱们自己长脸。”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但我得说清楚。”
“评估组来了，谁负责技术汇报？谁负责接待保障？谁负责跟部里对接？”
“这事关咱们厂的政治荣誉，不能乱。”
赵刚张了张嘴。
“我建议。”马富贵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技术上的事，林建国同志牵头。行政保障和对外联络，我来统筹。”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赵刚眉头拧了起来。
统筹。
这两个字一出，功劳的分配权就易主了。
林建国坐在角落里，没吭声。
“都散了吧。”马富贵拍了拍手，“赵厂长留一下。”
人走干净了。
李卫国没走，蹲在门口抽旱烟。
“建国。”李卫国冲他招手。
林建国走过去。
李卫国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你知不知道自动步枪的枪管怎么造？”
“深孔钻。”林建国说。
“一根实心钢棒，从头钻到尾，四百多毫米长的孔，直径七八毫米。”
李卫国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差一丝一毫，整根报废。”
“咱们厂有深孔钻床吗？”林建国问。
李卫国看了他一眼。
“全厂就三台皮带车床，两台铣床，一台刨床。”
“深孔钻床？见都没见过。”
林建国没接话。
李卫国又说：“53式的枪管是部里调拨的成品件，咱们只做枪机和木托。”
“现在让你造枪管，拿什么造？拿手摇钻？”
“部里说评估通过才分配任务。”林建国说，“没说让咱们现在就造。”
“评估组来了得看设备、看工艺、看人员。”李卫国把烟锅子收进兜里，“这三样，你有哪样？”
林建国回到宿舍，关上门。
系统面板亮着。
军械装备栏里，53式步骑枪的数据后面，那行灰色小字还在。
【下一阶段解锁条件：接触国产新型自动步枪实物。】
53式是栓动步枪。
AK-47是自动步枪。
两者的核心机构完全不同。
活塞导气，回转闭锁，击锤连发。
这些词他在系统术语库里见过，但都是灰色的，没有解锁。
等于一个厨子光看了菜名，连锅都没有。
系统只给实物接触后的解锁。
没有实物让他摸，他就跟个睁眼瞎没区别。
中午食堂。
林建国端着搪瓷盘子排队打饭。
红烧肉炖土豆，白米饭。
他刚站到窗口前，前面排队的刘大壮回头看见他，二话不说把自己刚打好的肉菜往他盘子里拨了一半。
“林技术员，多吃点。”
后面几个工人跟着招呼。
“林技术员坐这儿！”
“我这儿有辣子，来点不？”
“建国，给你留了个靠窗的位。”
林建国端着盘子走过去。
靠窗的桌上已经被人擦得干干净净，还摆了一碟花生米。
打饭的大师傅勺子稳稳当当，没再抖。
林建国坐下，扒了两口饭。
仓库保管员老周头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头六十多了，解放前在汉阳兵工厂干过八年。
“小林。”老周头嚼着花生米，“谢尔盖那个事你干得漂亮。”
“周师傅客气。”
“但评估组的人，可不是谢尔盖那么好说话。”
老周头拿筷子点了点他。
“谢尔盖是军人，你拿酒灌他两碗，他认你当兄弟。”
“评估组那帮人是搞技术的，搞技术的人认死理，你拿酒灌不动。”
林建国放下筷子。
“周师傅认识评估组的人？”
“不认识。”老周头摇头，“但我见过他们怎么评估。”
“四九年我刚进汉阳厂，部里来人评估生产能力。”
“前一天厂长把车间收拾得跟新房似的。”
“评估组进来，看都没看车间，直接钻进废料堆，翻出三个月的报废件，一个一个量公差。”
老周头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废品率百分之十二，当场判定不合格。”
林建国没说话。
“你这人脑子活，手也巧。”老周头站起来，“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评估组要看家底。”
“你这家底，够不够他们翻的，自己心里有数。”
林建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着盘子去洗碗池。
赵刚从厂部小跑过来。
“建国！等一下！”
“怎么了？”
“电报附件，我刚才才看到第二页。”赵刚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电报纸。
林建国接过来。
电报附件第二页，打字机打出来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职务介绍。
“带队的人，五机部点过名了。”赵刚压低声音，“沈若瑜。五机部轻武器研究所弹道室主任。”
“这人不好惹。”赵刚继续说，“部里的人叫她‘沈三刀’。”
“什么意思？”
“她评估过十二个厂，砍掉了九个。”赵刚伸出手指头比了比，“三分之二的厂被她一句话踢出候选名单。”
“部里的人说她评估的时候只带三样东西：一把卡尺，一本笔记本，一支红铅笔。”
“卡尺量数据，笔记本记问题，红铅笔划结论。”
“被她画了叉的厂，当场出局。”
赵刚擦了把汗。
“两周后她就来咱们厂。”
林建国把电报纸折好，揣进兜里。
他的目光落在沈若瑜的履历上。
留苏归来，鲍曼大学枪械设计专业。
鲍曼大学。
林建国摸了摸兜里那瓶没开封的伏特加。
原主在那混了三年，六门专业课补考。
这酒，以后真喝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