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嘎斯69在厂门口停稳。
谢尔盖推开车门,没跟任何人握手,直接问林建国东西在哪。
一号车间。
工作台上摆着军绿色木箱。
谢尔盖亲手开箱。
他取出内筒,先拿拇指沿内壁转了一圈。
接着掏出随身苏制千分尺,量了三个截面六个点。
数据全对。
谢尔盖没说话。
他转身,从车上搬下来一台手摇液压测试台。
这是苏军野战维修部队的标配。
手动加压,能模拟火炮射击时的后坐液压冲击。
安德烈和两名随行人员把阻尼器装回测试台。
接好管路。
注满12号航空液压油。
“加压。”谢尔盖下令。
安德烈握住手动杠杆,往复加压。
一次。
两次。
五次。
十次。
压力表指针每次都稳稳回到零位。
阻尼杆伸缩顺滑,无异响,无渗漏。
十五次。
十八次。
二十次全行程加压完成。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谢尔盖盯着压力表,转身重重拍了一下工作台。
“哈拉少!”
赵刚靠在旁边的机床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谢尔盖从内筒上取下千分尺,走到林建国面前。
“镀层厚度0.125毫米,公差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内。”
他紧盯着林建国:“你们厂的电镀设备是什么型号?”
“土法槽。”林建国回答。
谢尔盖眉头拧成一团:“什么?”
“铁皮焊的槽子,石英玻璃管加热,人工搅拌。”
谢尔盖扭头看安德烈。
安德烈翻了翻笔记本,确认自己没记错。
谢尔盖用俄语骂了一句脏话。
“事实就是这样。”林建国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技术报告,请您过目。”
谢尔盖接过信封,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他扫了几眼就点头。
修复工艺、数据表格、实测公差,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二页,他的目光停在第三段。
“建议苏方技术部门进一步验证内筒基材在零下三十度以下的长期抗疲劳性能,并评估采用含钼合金钢替代现有材质的可行性。”
谢尔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他抬起头。
看林建国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是上级看下级,现在是同行看同行。
“你见过30CrMoA的疲劳曲线?”
“在鲍曼大学的材料学期刊上读到过。”林建国面不改色。
谢尔盖把报告折好。
他没随手放桌上,而是装进了贴身胸口袋。
“这份报告,我直接送莫斯科。”
他每个字咬得很重:“国防工业部,材料司。”
安德烈在旁边飞快往小本子上记东西。
从头到尾他都没开口。
但他记下的每一行,都是林建国说的俄文原话。
验收结束。
马富贵在车间门口等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上场。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昨晚那份稿纸。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同志们!在马政委的正确领导下,在厂党组织的坚强保障下,红星厂圆满完成了苏联专家交办的技术任务!”
赵刚站在中尉翻译旁边。
翻译俄语还行,但马富贵说的那些官话套话,他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俄文词汇。
翻译卡在那儿,急得直眨眼。
赵刚凑过去,低声说了两句。
翻译开始翻。
大意是:感谢苏联同志的指导,中苏友谊万岁。
马富贵抑扬顿挫地说了三分钟。
翻译面无表情地翻了三十秒。
谢尔盖礼貌鼓掌。
马富贵见谢尔盖拍手,立刻挺直腰板,跟着使劲拍,手掌拍得通红。
赵刚偏过头,又擦了把汗。
散会后,谢尔盖的车队准备走。
他走到车门边,突然停住,回头叫住林建国。
两人走到吉普车后面。
谢尔盖压低声音。
安德烈站在三米外,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林,我跟你交个底。”
谢尔盖现在的语气,没有上校的架子,倒像个老技工在车间抽烟闲聊。
“图拉厂去年就开始测试铬钼钢内筒了。30CrMoA,跟你报告里写的一模一样。”
林建国眼皮微垂,没接腔。
“但你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没换?”谢尔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审批。”
“材料变更要走十二道签字,光莫斯科就要盖六个章。图拉厂的工程师去年把方案报上去,到现在还在某个抽屉里躺着吃灰。”
他伸手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
“你比莫斯科那帮坐办公室的看得清楚。”
“这份报告到了材料司,至少能给他们提个醒。”
谢尔盖上了车。
安德烈最后一个上车。
经过林建国身边时,安德烈停了一步,把小本子揣进内兜,一言不发地钻进副驾驶。
车队扬起黄土,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林建国站在厂门口。
车尾灯变成两个红点,拐过山弯,彻底不见了。
三十发。
修好的阻尼器,极限就是三十发全装药射击。
三十发以后,铬层底下的微裂纹会继续扩展,精度漂移会重新出现。
谢尔盖带回去的数据是二十次液压加压。
但液压测试台模拟不了炮管升温后的真实工况。
真正的考试,在远东靶场。
林建国转身往车间走。
赵刚从后面追上来。
“建国!等一下!”
赵刚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纸边缘在抖。
“刚才通讯员送来的,五机部加急。”
林建国接过来。
电报纸抬头两个字:绝密。
正文只有一句话:关于国产新型自动步枪研制任务分配事宜,着红星兵工厂即日起做好技术评估准备。
林建国把电报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没有署名,没有发文编号,只有日期和密级章。
“研制?”赵刚咽了口唾沫,“建国,咱们厂建厂六年,从没接过研制任务。仿制53式步骑枪,仿制苏式零件,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搞研制了?”
林建国没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国产新型自动步枪。
这个提法他在系统里见过。
解锁53式步骑枪时,附带的技术树分支里有一条:下一代步兵武器发展方向,半自动/全自动步枪。
当时他觉得离自己太远,没在意。
现在五机部发绝密电报过来。
上面已经在动了。
“赵厂长,别慌。”林建国把电报纸折好,揣进兜里,“电报说的是技术评估,不是研制。评估跟研制是两码事。”
“有啥区别?”
“评估就是上面拿个东西过来,让咱们看看能不能造。”
“能造,写报告。不能造,也写报告。不管哪种,都是纸上功夫。”
赵刚捏着兜里的烟盒,没吭声。
“先把车间收拾了。”林建国交代,“别让马政委看见这封电报。”
赵刚刚走,李卫国从工具间探出脑袋。
“啥事?”
林建国把电报递过去。
李卫国只看了抬头和正文。
老茧粗厚的手指在“新型自动步枪”几个字上重重摩挲了两遍。
“建国,这玩意儿要是真搞成了,比修一百门大炮都值钱。”
“我知道。”
林建国走回宿舍。
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系统面板亮着。
军械装备栏里,53式步骑枪的数据后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
【下一阶段解锁条件:接触国产新型自动步枪实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接触实物。
这东西现在连图纸都未必有,上哪接触实物去?
除非五机部手里已经有东西了。
床底下,松木箱里的伏特加还剩十八瓶。
林建国弯腰摸出一瓶。
没开盖,攥在手里掂了掂。
这酒,以后怕是喝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