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林建国盯着工作台上那个镀层不匀的内筒。
已经看了半小时。
上头厚,下头薄。
手一摸就能摸出来,粗糙和光滑的交界线清清楚楚。
李卫国蹲在门口抽完第三根烟,终于忍不住了。
“咋办?”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不行就重来一遍,我多搅四十分钟。”
林建国没吭声。
郭长发也凑过来。
杉木棍还搭在槽沿上,老头胳膊酸得直哆嗦。
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要不我搅快点?”
“不是搅的问题。”
林建国终于动了。
他把内筒从工作台上拿起来,举到煤油灯前,转了半圈。
“溶液浓度上下不同,搅得再匀也有滞后。”
“电流跟着浓度走,镀层就不可能均匀。”
“那咋整?”郭长发摸了摸后脑勺。
“总不能再搬个搅拌电机来吧,大半夜上哪儿找去。”
林建国没答话。
他盯着手里那个内筒,手指无意识地转动它。
转了三圈。
忽然停住。
“不是搅溶液。”林建国把内筒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
“是转工件!”
李卫国和郭长发愣在原地。
“溶液不动,工件动。”林建国抓起一根铁丝,把内筒吊起来,在灯下缓缓旋转。
“工件匀速转,每个面在溶液里停留的时间一样,镀层就一样厚。”
“跟烤羊肉串一个道理,你得转着烤,不能光烤一面。”
郭长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烤羊肉串。
这比喻糙,但理不糙。
“转多快?”李卫国问。
“慢。一分钟两圈。”
“那不跟推磨似的?”郭长发咂了咂嘴。
“就是推磨。”林建国看了他一眼,“郭大爷,您干过推磨的活没有?”
郭长发哼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到地上。
“小子,我当年在沈阳兵工厂,手摇砂轮摇一天不带喘的。推磨算个啥。”
林建国转身走到车间废料堆前,翻出一截角铁和几根钢筋。
都是平时车床切下来的下脚料,锈迹斑斑。
“李师傅,帮我焊个架子。能转的那种。”
李卫国走过来,蹲下翻了翻废料,挑出两根U型钢筋和一块三角铁板。
他拿起来比了比,点了点头。
“行。你给个尺寸。”
“高度刚好让内筒浸进槽子里,顶部留个轴承座,底部加个手摇柄。”
李卫国没再多问。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焊枪和焊条,接上工业电。
焊枪喷出蓝白色的火苗,在黑暗的车间里格外刺眼。
李卫国戴着没有面罩的护目镜,一手持枪,一手扶工件。
焊缝走得又直又稳。
二十分钟后,一个简陋的手摇旋转架焊好了。
两根角铁当立柱,顶部用从报废车床上拆下来的旧轴承,底部焊了个L型摇柄。
内筒用铁丝卡在轴承下方的转轴上,悬在槽子正中间。
郭长发看了一眼这玩意儿,二话不说,脱了褂子扔在地上。
精瘦的膀子上,肌肉一条一条的。
六价铬烧出的疤痕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住摇柄。
“四十分钟,一分钟两圈,匀着来,别快别慢。”
林建国把内筒重新挂上去,调整好浸入深度。
“开始。”
郭长发开始摇。
动作不快,稳得像台老式水车。
摇柄在轴承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节奏恒定。
林建国合上闸刀。
电流表指针跳起来,稳在三十安培。
液面翻起细密的气泡。
这回他没坐下。
蹲在槽子边上,眼睛死盯着液面下缓缓旋转的内筒。
每一个面依次没入溶液,依次被电流咬住,依次析出铬离子。
三分钟后,他捞出内筒看了一眼。
朝上和朝下的镀层厚度,肉眼已经分不出差别了。
“继续。”
郭长发咬着牙继续摇。
十分钟后,第一个面开始发亮。
银白色的铬层在溶液下闪着冷光。
二十分钟。
郭长发的膀子开始打颤,但摇柄的转速纹丝没变。
三十年手艺人的肌肉记忆,比任何电机都可靠。
三十分钟。
林建国用手指摸了摸液面附近的镀层,厚度在长。
四十分钟。
“断电。”
李卫国拉开闸刀。
郭长发松开摇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条胳膊耷拉着,像两根煮软的面条。
“成了?”老郭喘着粗气,咧嘴笑。
林建国没说话。
他从工作台底下拖出陈公培留下的红漆铁盒,掀开盖子。
拿出那把带表盘的千分尺。
内筒捞出来,擦干。
千分尺卡上去。
第一个点。零点一二五毫米。
第二个点。零点一二七毫米。
第三个点。零点一二四毫米。
林建国换了六个测量点,沿着内壁一圈量过去。
最大偏差,百分之八。
标准工艺允许的偏差范围,百分之十以内。
在范围内。
“成了。”林建国放下千分尺,声音很轻。
光着膀子坐在地上的郭长发,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成了!我说啥来着,推磨的事儿,找我就对了!”
李卫国没接话。
他从油布包里抽出那根带金刚砂的研磨棒,拿布蘸了蘸研磨膏。
在内壁上试了一下手感。
“镀层有了,但表面粗糙度不够。”
李卫国把研磨棒插进内筒,手腕一转。
“得磨。公差卡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不然塞进炮里还是晃。”
“你能磨到多少?”林建国问。
“零点零零五。”李卫国头也不抬,“太原兵工厂的标准。”
林建国把内筒递过去。
李卫国接过来,坐在工作台前,把内筒卡在台钳上。
研磨膏涂上去,金刚砂棒插进去。
手腕开始匀速转动。
老钳工的手稳得像机床。
研磨棒在内壁上划出均匀的弧线。
金属摩擦的声音细密绵长,像蚕吃桑叶。
林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这种活,插不上手。
郭长发裹上褂子,蹲在墙角点了根烟,看着李卫国的背影发呆。
车间里只剩研磨的声音。
天边泛白的时候,李卫国停了手。
他把研磨棒抽出来,用棉布把内筒擦干净。
举到煤油灯前。
内壁上那圈被液压油冲刷出来的沟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均匀的、冷蓝色的铬层。
在灯光下反射出平整的光泽。
李卫国把内筒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接过,拿起千分尺,最后校验一遍。
零点一二六毫米。
圆度合格。同轴度合格。表面粗糙度Ra零点四。
他把内筒放在掌心掂了掂。
沉甸甸的,分量跟新件没区别。
李卫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郭长发也站起身,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意思都在眼神里了。
林建国转身,刚把内筒放进木箱。
正要盖上天鹅绒衬底。
工具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砰拍响。
李卫国刚去拿毛巾的手悬在半空。
郭长发蹲在墙角,刚拿出的火柴停在鞋底边。
林建国反手就把天鹅绒衬底盖死在木箱上。
马富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亢奋。
“里头是谁?”
“大半夜车间用电量比平时多了三倍,配电房值班的报告给我了。”
“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