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建国又跨进了供销社的门槛。
这次他手里捏着赵刚连夜开的厂级介绍信,还有一式三份的三联单。
这三联单是计划经济时代买卖公家物资的命根子,存根、记账、提货,缺一联都不行。
张翠花正给一个大娘打酱油,漏斗一拔,提溜起酱油瓶递过去。
转身接过林建国手里的单子,只扫了一眼,又推了回来。
“少县工业科的批条。”张翠花眼皮不抬,拿起抹布擦柜台,“没批条,这三联单就是废纸。”
“张同志,您看我们厂长章都盖了,您就通融……”
“下一个。”张翠花直接越过他,冲后头喊,“买红糖的把票准备好,没糖票拿工业券抵也行。”
林建国被挤到了一边。
他没走,溜达出大门,蹲在供销社外头的大榆树底下。
这一蹲就是一上午。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扯布的、买盐的、打煤油的。
张翠花一个人在柜台后头转得像个陀螺,算盘珠子撞得哒哒响。
林建国看着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中午十二点,供销社的人总算少了些。
张翠花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拿起算盘开始盘上午的账。
林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转身走进了街对面的国营饭店。
他从兜里摸出半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一角五分钱。
在五十年代,下馆子光有钱不行,必须得有粮票。
全国通用粮票更是硬通货,带着全国二字,走到哪儿都能吃上饭。
“同志,来碗阳春面。多搁点葱花,淋勺猪油。”林建国把钱票拍在窗口。
阳春面说白了就是清汤面,但在这个肚子里普遍缺油水的年代,一勺亮晶晶的猪油卧在面条上,那就是难得的细粮美味。
十分钟后,林建国端着个大海碗,小心翼翼地穿过街道,走回供销社。
他把海碗稳稳地搁在张翠花的算盘旁边。
热气腾腾,葱香混着猪油的霸道香味瞬间在屋里散开。
张翠花算账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嫂子,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林建国没叫张同志,叫了声嫂子,“手续的事是我不对,不该拿老大哥压你。您先吃饭。”
这声嫂子叫得张翠花愣了十几秒。
她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林建国。
这几天为了这二十斤铬酐,这小子软磨硬泡,这会儿倒服了软。
孤儿寡母在这供销社守着,平时遇见的不是想占公家便宜的,就是拿官腔压人的。
多久没人正儿八经关心她吃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张翠花没说话,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端起碗,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用青色袖套擦了擦嘴角。
接着,她拉开柜台底下最深处的抽屉,摸出一本带存根的空白批条。
拔出钢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又从兜里掏出个人的私章,哈了口气,重重盖在上面。
“刺啦——”
张翠花把批条撕下来,拍在林建国面前。
“铬酐二十斤,借用。三天内,你把县工业科的手续给我补齐。”
张翠花盯着林建国的眼睛,“少一两你给我补回来。出了事,我担着。”
林建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这三天期限是张翠花拿自己的饭碗在替他扛雷。
要是马富贵真拿这事做文章,张翠花得吃不了兜着走。
“嫂子您放心,三天内手续准到。”林建国郑重地把批条揣进怀里。
拿着条子去后头仓库,林建国提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铁桶。
里面装的就是那二十斤暗红色的铬酸酐结晶。
这玩意儿是剧毒,强氧化剂,他扛在肩膀上格外小心。
走到供销社门口,张翠花突然叫住了他。
“哎。”
林建国回头。
张翠花没看他,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
“你们厂,是造枪的?”
林建国点头:“对。”
张翠花转过脸去,看着墙上那条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声音很轻。
“造好点。”
林建国眼眶一热。
他知道张翠花为什么这么说。
当年赵铁柱死在太原兵工厂的车床前,手里还死死攥着给前线造的穿甲弹。
这世上没人比烈属更盼着兵工厂能造出好东西。
“一定。”林建国重重点头,扛着铁桶大步迈进了阳光里。
回红星厂的路要经过镇口。
林建国刚走到镇口的歪脖子树下,就看见郭长发蹲在路边啃红薯。
干瘦老头一眼就瞅见了林建国肩膀上的铁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把手里的半块红薯往兜里一揣,迎了上来。
“料到了?”郭长发拍了拍铁桶,听着里面的声响,“行啊小子,张翠花那铁公鸡都能让你拔下毛来。那今晚就干!”
“今晚干。”林建国把铁桶放在地上歇口气。
郭长发掏出旱烟袋,塞了点烟丝点上,抽了两口,突然叹了口气。
“对了,有个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郭长发吐出一口青烟,
“你那个电镀槽漏的缝,我下午已经拿铅焊补上了。槽子不漏水了。但加热丝的问题没法弄。”
“没法弄?你昨晚不是说库房有备件吗?”林建国愣了。
“备件是有,换上也容易。可得有电啊。”郭长发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
“硬铬电镀需要大电流,还得持续加热。我们农机厂的变压器上个月烧了,县里一直没批新设备,到现在没修。厂里现在用的都是照明用的单相电,根本带不动那槽子。”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那哪儿有电?”
“整个镇,就你们兵工厂有大功率的工业用电。”郭长发看着他,“要想把大炮修好,得把槽子弄到你们厂里去通电。”
林建国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把电镀槽搬到兵工厂?
这要是放在昨天,也就是跟赵刚打声招呼的事。
可今天不一样了,厂里多了个马富贵。
那新政委整天背着手在厂里转悠,眼睛瞪得跟雷达似的,正愁抓不到自己的小辫子。
要是大半夜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土法电镀槽,外加二十斤剧毒化学品弄进厂里,那动静根本瞒不住。
到时候马富贵一准要问东问西。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瞒着组织偷偷修毛熊的大炮,一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修大炮了,自己和李卫国、老郭头,连带开批条的张翠花,全得进去吃牢饭。
林建国看着地上的铁桶,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小子,咋办?”郭长发吧嗒着旱烟,“搬不搬,你给个痛快话。”
林建国咬了咬牙。
“搬。”林建国一把将铁桶重新扛回肩膀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今晚十二点,我去农机厂后墙找你,咱俩借个板车,把槽子拉回来。”
郭长发咧开干瘪的嘴笑了:“行,我等你。”
林建国扛着桶往厂里走,脑子飞快地转着。
马富贵这关必须得过,而且不能硬碰硬。
得想个法子,让这新政委自己乖乖闭上嘴,甚至主动给电镀槽让路。
走到厂门口,林建国远远就看见马富贵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四个兜中山装,正站在一号车间门口,指手画脚地给几个工人训话。
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想捞政治资本,那我就给你搭个戏台子。
就怕这戏太硬,崩了你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