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没等谢尔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上校同志,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拿起工作台上那支拆开枪机的53式,指着拉壳钩根部。
“图拉厂1955年第三季度出厂的那批莫辛纳甘,拉壳钩是不是换过渗碳工艺?”
谢尔盖的眼神变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摸过那批零件。”
林建国用指甲刮了刮钩爪根部。
“老工艺渗碳层零点八毫米,硬度HRC58上下。”
“五五年第三季度那批,渗碳层收到了零点五毫米,硬度反而提到HRC60。”
“工艺变了,但图纸上没改标注。”
谢尔盖沉默了几秒。
“那批零件确实换过工艺。”
“车间主任没来得及更新图纸就调走了。”
他的语气松下来。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伊万师傅让我盯过一个月热处理车间。”
“他老人家原话是,'小林,你别的本事没有,眼睛还算毒。'”
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伊万·彼得罗维奇这个名字是系统给的原版M1944技术档案里附带的备注信息。
注明了该批次工艺变更经手人。
他赌的就是谢尔盖认识伊万。
赌赢了。
谢尔盖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上校同志。”
说话的是谢尔盖身后那个拎公文包的便装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嘴唇薄,下巴抬着。
他用俄语快速说了一串。
翻译推了推眼镜,刚要翻,林建国已经听懂了。
这小子说的是:“上校,这个龙国人的学历档案我查过。”
“鲍曼大学三年,六门专业课补考。”
“毕业论文题目是《伏特加对莫斯科冬季运输效率的影响》。”
“这种人不配跟您讨论工艺问题。”
林建国没理他。
系统给的俄语词库偏科偏得厉害。
聊日常他结巴,但聊军工术语,他比莫斯科本地人还溜。
“这位同志。”
林建国用俄语开口,语速不快。
“请问您怎么称呼?”
年轻人挺了挺胸。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苏国防部派驻龙国第五机械工业部技术监察员。”
技术监察员。
说白了就是苏方派来盯着中国兵工厂有没有按协议办事的监工。
“安德烈同志。”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枪机,转过身。
“既然您是监察员,那我请教您一个问题。”
安德烈微微扬起下巴。
“请讲。”
“莫辛纳甘1944年型,击针簧的自由长度公差是多少?”
这是冷门到骨子里的参数。
一般技术手册上只标注成品长度。
自由长度公差属于车间工艺内控数据,不对外公开。
安德烈的嘴张了一下。
又合上。
他的眼珠往右上方转。
这是人在回忆数据时的本能反应。
三秒。
五秒。
“这个数据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安德烈说。
林建国笑了。
“那我替您说。”
“自由长度三十二点五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三。”
“但五五年换了一批弹簧钢丝供应商后,实际公差放宽到了正负零点五。”
“这件事,图拉厂内部通报过。”
“您要是真查过我的档案,顺便也该查查这个。”
安德烈的脸涨得通红。
车间里静得出奇。
赵刚站在后面,虽然一个字听不懂。
但看安德烈的脸色就知道,这小子被怼回去了。
谢尔盖猛地转头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
谢尔盖声音不高,却透着冷硬。
“你到龙国来是监察工艺的,不是来翻人家成绩单的。”
“击针簧公差这种基础数据你都答不上来,你有什么资格质疑别人?”
安德烈低下头。
“是,上校。”
谢尔盖转过身,重新面对林建国。
这次他的态度认真了许多。
“小林。”
谢尔盖的称呼变了。
“你的本事我看到了。”
“但空口无凭,嘴上说得再好也不算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抬着军绿色木箱的解放军战士。
“把箱子抬到厂部会议室去。”
谢尔盖对林建国抬了抬下巴。
“走。”
“让我看看你能不能解开这个困扰莫斯科三个月的麻烦。”
厂部会议室就是赵刚办公室隔壁那间土坯房。
一张长条桌,八把椅子。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一张手绘的生产进度表。
两个战士把军绿色木箱放在长条桌上,敬了个礼退出去。
谢尔盖亲手拧开四角的铜包角螺丝。
箱盖掀开。
黑色天鹅绒衬底上,码着一组金属零件。
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比指甲盖还小。
零件表面泛着冷蓝色的光泽。
其中几个能看到明显的异常磨损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赵刚探头看了一眼,默默退到门口蹲下。
“这是苏制新型D-44型85毫米野战炮的配套光学瞄准具。”
谢尔盖指着零件,语气凝重。
“是反后坐装置里的液压阻尼器组件。”
“去年冬天,这批炮在远东试射。”
谢尔盖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圆柱形零件。
“连续射击二十发后,瞄准具出现精度漂移。”
“打前五发弹着点非常密集,第二十发偏出去两个密位。”
“一千米外偏两米,炮弹落点偏两米,在战场上够要命了。”
“图拉厂查了两个月。”
谢尔盖把零件放回去。
“换了材料,调了公差,拆了装装了拆。”
“问题照旧。”
他看着林建国。
“我带这套东西来龙国,不是觉得你们能解决。”
“是想换个角度看看。”
“在莫斯科待久了,思路容易受限。”
林建国盯着箱子里那些零件。
手指微微发痒。
他伸手拿起那个圆柱形阻尼器。
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脑海里的机械音响了。
【叮!军械装备栏已解锁】
【检测到实物接触:苏制D-44型85mm野战炮反后坐装置液压阻尼器组件】
【状态:已录入】
【附加解锁:火炮反后坐装置技术体系(含液压系统精密仪器检测工艺)】
信息量比上次大得多。
步枪才七十三个零件。
一套火炮反后坐装置的液压系统,涉及密封、流体力学、热膨胀补偿、材料疲劳分析。
数据瞬间涌入脑海。
林建国把阻尼器凑到窗边的光线下。
转了两圈,看了看内壁。
又拿起旁边那个有磨损痕迹的密封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上校同志。”
林建国把零件放回桌上。
“远东试射是什么季节?”
“一月。零下三十度。”
“试射前炮在室外停了多久?”
谢尔盖想了想。
“至少八小时。”
“液压油用的几号?”
“苏标12号航空液压油。”
林建国点了点头。
脑子里刚解锁的数据自动排列组合。
“问题不在材料,也不在公差。”
他指着阻尼器内壁上一圈浅浅的痕迹。
“您看这个磨损带。”
“这不是机械摩擦造成的,是密封圈在低温下变硬失弹后,被液压油冲刷出来的沟槽。”
他拿起那个密封圈。
“12号航空液压油在零下三十度时黏度翻倍。”
“油变稠,阻尼器内部压力升高。”
“但密封圈在低温下硬化,密封性能反而下降。”
“高压油从缝隙渗过去,带着金属碎屑反复冲刷密封面。”
“打前几发炮管是冷的,油温低但稳定。”
“打多了炮管发热,油温上来黏度下降,但密封圈已经被冲坏了。”
“精度自然就漂了。”
谢尔盖盯着他看了五秒。
“温差导致液压油黏度变化,加上密封圈低温老化。”
谢尔盖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图拉厂十几个工程师没一个人往这个方向想。”
“他们条件好。”林建国说,“图拉厂试射场在室内,恒温二十度。”
“问题根本不会暴露。”
“您得去远东零下三十度的地方打炮才出毛病。”
谢尔盖沉默了。
“能修吗?”
“得拆开看。”
林建国拍了拍木箱。
“我需要把这套东西带回车间,拆解检测。”
“另外,我需要更精密的检测设备。”
他没明说。
但脑子里想的是陈公培留下的那套量具。
谢尔盖犹豫了。
这套组件是苏方现役装备的核心部件。
按保密条例不能脱离苏方人员视线。
“三天。”
谢尔盖最终开口。
“三天之内给我方案。”
“我派安德烈全程跟在你旁边。”
林建国看了安德烈一眼。
安德烈正瞪着他,下巴抬得更高了。
“行。”
林建国抱起木箱。
“上校同志,三天后给您答复。”
他抱着箱子走出会议室。
赵刚蹲在门口,一个箭步窜起来,拽住林建国袖子。
“上校答应不停厂了?”
林建国点头。
赵刚猛搓了一把脸:“今晚必须摆酒!”
会议室里,安德烈面色阴沉。
他凑到谢尔盖耳边,压低声音用俄语说。
“上校,这个龙国人太狂妄。我建议……”
谢尔盖抬手打断他。
“安德烈。”
谢尔盖盯着林建国远去的背影。
“闭嘴。等他修不好,你再来跟我提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