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黄土,在红星厂门口一个急刹。
车门砰地推开。
从上面跳下来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赵刚迎上去要握手,老头摆了摆手。
“先别忙。”陈公培的眼睛越过赵刚,落在一号车间,“修好的那批枪,在哪儿?”
赵刚一愣:“陈老,您路上颠了三天,不歇会?喝口水?”
“枪在哪儿?”
车间里,上百支53式码在木架上。
陈公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支,拉开枪机。
他的动作很熟,三两下卸下拉壳钩,举到眼前看。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卡尺。
这卡尺不是厂里那种缺角货,是带表盘的,进口的精密件。
陈公培卡住钩爪间隙,眯眼读数。
“零点一五。”
他放下这一支,又抽一支,再卸,再量。
“零点一五。”
第三支。第四支。
老头的脸色变了。赵刚和李卫国站在后头,谁也不敢出声。
陈公培量到第六支,把卡尺收了。
钩爪内侧那条防滑齿纹,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像是机器铣出来的。可这是手工锉的。
“谁修的?”陈公培问。
李卫国梗着脖子:“我锉的。林专家给的尺寸。”
陈公培没说话,把枪放回架上,转身往厂部走。
“叫林建国,办公室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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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部办公室,一张掉漆的办公桌。
陈公培坐在桌后,林建国站在桌前。
赵刚和李卫国挤在门边,不敢进,也舍不得走。
陈公培没寒暄。
“53式拉壳钩间隙,你改到零点一五。依据是什么?”老头盯着他,“国产黄铜弹壳的弹性模量,你从哪儿弄来的数据?”
弹性模量,就是金属受力变形又弹回去的本事。
这数据毛熊教材上有,可龙国弹壳的,全国没人系统测过。
林建国没答,反问了一句。
“陈老,您在延安那会儿,边区造的步枪,用的是什么铜?”
边区造,是抗战时期根据地土法造的枪,材料全靠缴获和回收,铜来路五花八门。
陈公培愣住。
门边的赵刚也愣了——这小子怎么敢反问陈老?
老头眼神动了动。“铜元化的。老百姓家的铜钱、铜盆,回炉重铸。”
“那种铜,纯不纯?”
“不纯。含铅、含锡,乱七八糟。”陈公培慢慢说,“打出去的弹壳,软,一拉就豁口。”
“所以您当年的边区造,抽壳钩间隙,是不是也跟正规枪不一样?”
陈公培的手停在桌面上。
办公室静下来。
林建国往前半步:“正规弹壳硬,边区铜软,您当年就得把间隙往大了放,不然钩子嵌进豁口里,照样卡壳。换了铜,就得换参数。这道理,您比我懂得早。”
他顿了顿。
“国产铜和毛熊铜的差别,跟您的边区铜和正规铜的差别,是一个道理。图拉的图纸没错,错在咱们换了料,没换数。”
陈公培久没说话。
门边的李卫国张大了嘴。
他昨天还觉得林建国是在毛熊学了点皮毛,现在才咂摸过味来。
这小子他是真懂。
陈公培换了个问法。
“弹壳壁厚每增加零点一毫米,膛压怎么变?”
膛压,就是子弹发射时枪膛里的压力。
“壁厚增,弹壳刚性增,初期密封变好,膛压峰值上抬约百分之三到五,”
林建国答,“但壁太厚,弹壳成型时退火不均,反而容易裂。”
“抽壳力怎么算?”
“摩擦系数乘以壳壁对膛壁的正压力,再加上壳底缘和弹膛台肩的咬合阻力。温度越高,铜越软,摩擦系数越大,抽壳力越大。所以连发打热了,比单发更容易卡。”
陈公培问一句,他答一句,不打磕巴。
李卫国在门边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他干了十二年钳工,知道“是这么回事”,可说不出“为什么是这么回事”。
这年轻人张口就来,像念顺口溜。
陈公培又问到枪管膛线缠距、底火击发能量。
林建国答到一半,忽然停了。
“陈老,这个我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他摇头,“在毛熊主要钻的是步枪,火炮那块,我没敢碰。”
陈公培抬眼看他。
这一停,反倒让老头信了几分。
满口都通的,是骗子。
知道哪儿不懂、肯认不懂的,才是真做学问的。
林建国心里松了口气。
系统只解锁了53式,越界的他一个字不敢编。
这“谦虚”,是逼出来的,也是保命的。
陈公培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他看着林建国,说了一句话。
“小林,53式这毛病,我三个月前就想到了。”
赵刚一愣。
“我笔记本上写着呢。”陈公培的声音不高,“国产黄铜含锌高,弹壳膨胀大,原图纸间隙不适配。我都摸到门口了。”
他停了一下。
“可我没敢动。图拉的图纸,那是给沙皇造过枪、给斯大林造过枪的地方。这个节骨眼上,我说老大哥的图纸有错,担不起。”
老头看着林建国,眼神复杂。
“你比我胆子大。”
门边的李卫国和赵刚同时僵住。
连陈公培都想到了,但连陈公培都不敢动。
可这个刚下火车的年轻人,第一天进厂,当着全车间的面,把枪拆了、把图纸的错指了、把枪修好了。
赵刚的后背沁出汗。
他原以为林建国只是个手艺出众的留苏生。
这一刻他才明白,这小子干的,是连国家级权威都得掂量再三的事。
李卫国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锉了十二年的零件,今天才知道,自己锉的不只是个钩子,是连陈老都没敢碰的东西。
陈公培站起来,弯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扁平的铁盒,红漆,巴掌大,盒盖上没有字。
“这套东西,”陈公培把铁盒放在桌上,推过来,“本来是我这次带给红星厂的。”
他的手按在盒盖上,没松。
“现在我改主意了。”
林建国看着那个盒子。
“不给厂里”陈公培抬眼,“给你个人。”
林建国伸手,接过铁盒。
指尖触到盒盖那片冰凉的金属。
就在这一瞬,他脑子里掠过一阵异样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