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那一夜没睡。
油灯下，他趴在厂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写了撕，撕了写。废纸团扔了一地。
电报是要发到五机部筹备组的。五机部，全称第五机械工业部，1956年才从二机部分出来，专管常规兵器。
红星厂这种山沟小厂，平时连给部里递报告的资格都得排队。
可这回不一样。
赵刚咬着钢笔杆，把最后一稿念了一遍：
“留苏专家林建国同志到厂首日，即攻克困扰我厂三月之久的53式步骑枪退壳顽疾。该同志理论扎实，手上功夫过硬，四分钟分解步枪七十三件，又精准指出弹壳材料适配问题，当场提出修改方案，靶场试射五发全部顺畅退壳。建议部里通报表彰。”
他越念越激动，最后一个“彰”字戳破了纸。
天没亮，电报就从镇上邮电所发了出去。
这封电报先到县里，再转地区，又转省五机部办事处，一层层往上递。
每经一道手，办事员都得抄一遍存档。
三天后，它躺在了燕京五机部筹备组的收文筐里。
——
燕京，五机部筹备组临时办公楼。
陈公培戴着老花镜，一份翻当天的下面来文。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手指上有常年握锉刀磨出的老茧。
延安那会儿，他在茶坊兵工厂用土法子造过手榴弹、修过缴获的歪把子机枪。
建国后，他成了全国轻武器仿制体系的总把关人，53式、54式，哪一型他都盯过图纸。
翻到红星厂那封电报，他本来要往旁边一搁。山沟小厂的表功电报，他见得多了。
可“退壳顽疾”四个字让他手停住了。
他把电报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弹壳材料适配问题”那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公培放下电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笔记本。
翻到三个月前的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的字：
“53式退壳故障，疑非公差所致。国产黄铜含锌偏高，弹壳膨胀量大于苏方原料，原图纸抽壳钩间隙恐不适配，待验证。”
后面还有一行，墨迹潦草，是后来补的：
“图拉厂图纸，暂不宜质疑。”
陈公培捏着这个本子，坐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前他就摸到了门口。可那是1956年，中苏正在蜜月里。
毛熊援华156项重点工程铺得满天下，从鞍钢到一汽，全国都把老大哥当亲爹供着。
谁敢说图拉兵工厂的图纸有错？图拉，那是给沙皇造过枪、给斯大林造过枪的地方。
他一个搞了大半辈子兵工的老革命，到了这一步，也得把验证的念头咽回肚子里。
可现在，一个刚下火车的留苏学生，不光指出了同样的问题，还当场把枪给修好了。
陈公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小同志……你哪来的胆子。”
他把电报和笔记本一起合上，对门口喊了一声：
“小周，给我订下西南的车票。我要去趟红星厂。”
门口的秘书探进头：“陈老，下周毛熊顾问组才去那边巡视，您要不要等他们……”
“不等。”陈公培站起来，“我先去，自己看。”
——
红星厂，一号车间。
新一批生产任务还没下来。
林建国乐得清闲，揣着手在厂区里转悠。
他不是闲逛，是在摸家底。
这破厂到底有什么家伙什，他得心里有数。
系统解锁要靠接触实物装备，他想知道除了53式，这厂里还有没有别的能上手的东西。
工具间转了一圈。
除了一堆53式的零件、半成品、几台旧车床铣床，没了。
仓库也转了一圈。
最让他扎心的是检具柜——空的。
李卫国跟在他后头，叼着烟：“找啥呢？”
“找量块。”林建国敲了敲那个空柜子，“标准量块都没有，你们这公差到底咋卡的？”
量块，就是检验尺寸的标准金属块，兵工厂的命根子。
没有它，加工出来的零件合不合格全凭手感。
李卫国吐了口烟：“上头说优先供沈阳、包头。咱这小厂，克服困难呗。”
林建国心里记下一笔。
缺量块这事，迟早是个雷。
转到厂部资料室，他眼睛一亮。
墙角铁皮柜里，码着几本厚书。
封皮是毛熊那种暗红硬壳，烫金的西里尔字母。
技术手册。毛熊原版。
林建国抽出一本，吹掉灰，翻开。
满纸俄文。
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搜刮原主残存的记忆，又调动前世当军迷攒下的那点底子。
认出来了几个词。“枪管”。膛线“。”7.62“。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段整段的工艺说明，他一个字看不懂。
林建国合上书，后背有点凉。
系统给的是装备知识，不是语言。
他脑子里塞满了53式的全套数据，可这些数据是中文形态在他脑子里，跟眼前这本俄文手册对不上号。
林建国把手册塞回柜子，靠在墙上。
硬读？读不了。临时学？一个星期学会专业俄语，纯属做梦。
他脑子开始转备选方案。
装病。
面谈前一天发高烧，躺医务室。
顾问检查别的厂，跟他打个照面就过去了。
这个法子最稳。
年代久远，山沟厂的医务条件也查不出真假。
林建国正盘算着怎么把烧”发“得逼真些——拿热水袋焐额头，还是嚼点辣椒……
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刚冲进来，手里又攥着一张电报，脸涨得通红。
”建国！建国！大喜事！“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赵刚上回攥着电报跑进来，带的是毛熊顾问要来的消息。这老赵一拿电报就没好事。
”赵厂长，您慢点说。“
”部委来电！“赵刚把电报拍在工作台上，”五机部的陈老，要亲自来咱们厂！点名要见你！后天就到！“
林建国愣了一下。
”……谁？“
”陈公培啊！“赵刚两眼放光，”陈公培陈老你都不知道？延安兵工厂出来的老革命！当年在窑洞里造手榴弹的！全国轻武器这一摊子，他是头号权威！“
林建国的脑子嗡了一声。
毛熊顾问下周才来，他还能装病躲一躲。
可现在，比毛熊更早到的，是一个延安时期就摸枪、搞了大半辈子兵工的国内顶级行家。
毛熊顾问谈的是工艺流程，俄语他听不懂也就罢了。
陈公培说的是中文。
一个能用中文，把53式从枪管到弹簧问个底掉的老法师。
林建国扶住工作台。
装病这招，对俄语顾问管用。
对这位陈老……
后天就到。
林建国看着电报上”点名要见“四个字，第一次觉得，这山沟，好像也没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