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上的少年,心里装着天地,眼里一片金黄。
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少年半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少年的心事很大,大到天地装不下。
又很小,小到只有一颗道心那么大。
马蹄轻踏,碾过碎石子路,马车悠悠往石桥方向走。
谁知道,远远地还没靠近桥头,前方陡然白光迸裂,如月光泼地铺满整座石桥。
一束突然而来的白光,刺得少年眼眶发酸,下意识抬手遮挡。
一颗心却突突跳起来......眼前这座荒郊野桥,竟会生出如此异象?
马儿一声长嘶,四蹄打住,停在离桥头十丈之地,不肯再动。
李隐忍着刺痛睁眼望去,只见桥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来人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翅,青丝披散,面容却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明明只有数丈之遥,却仿佛隔了一重天。
那种缥缈之感,比落花镇外三位仙人还要神秘,还要幽远。
像是来人并非站在人间,而是站在另一重天地里,遥遥望着凡尘。
金老头倒是镇定。
老头缓缓跳下车辕,提了水袋,踱到溪边蹲下,先掬一捧水洗了把脸,再慢慢把水袋浸入溪流里。
那神态,似连桥上的白光都懒得瞅上一眼。
李隐盯着桥上身影发呆,忽地想起太华庵里的上官若兰来。
师姐也穿白衣,也美得不似凡人。
可眼前这女子,少年摇摇头,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不对劲,还是说,太神秘了?
正神游天外,耳畔忽然响起一缕柔媚至极的呢喃:“跟我走吧,我能给你长生。”
来人的声音像一根羽毛,搔在少年心底最痒处。
李隐浑身一颤,竟不由自主想点头。
却在一瞬间,恍若惊醒,死死咬住了嘴唇。
没有应声。
桥上白光微微颤动,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一介凡人竟能撑住这等蛊惑。
片刻后,她语气骤厉,一声断喝如金石迸裂,断喝道:“区区凡人,见了仙缘,还不速速下跪!”
这一声远比先前厉害,换个人怕膝盖已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李隐却仍靠在车栏上,甚至托起下巴,沉默,倔强,懒得理会。
少女沉默了一瞬,转而语气软下来。
带着一丝蜜糖,还有一丝如春风般温柔,软软说道:“小蚂蚁,你知不知道,只消一跪,便可换你三世富贵、一世无忧?”
“磕三个头,唤一声师尊,我能让你褪去凡胎,平步青云,修仙问道,长生不老。”
李隐忍不住侧头去看师父。
老头还在溪边蹲着,掬水洗脸,嘴里嘀嘀咕咕。
声音不大不小,正巧飘进李隐耳中:“她叫你上前,你不上;她叫你跪,你不跪。你一个凡人,能走多远?看多少风景?万一跟了她,真成了仙呢?”
老头抹了把脸,转头朝李隐一笑。
老头笑里带着三分戏谑:“要我说,你干脆跪了,白捡一步登天的机缘,多好。”
李隐眼珠一转,干脆连师父也一起无视了。
他可是记得牢牢的......师父说过,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千万别接。
这女子又不是自家亲戚,一照面就要磕头喊师尊,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要我跪?
做梦呢。
少女见这少年神色戒备,眼神清亮,竟无半分动摇,倒是气笑了。
干脆挥手拨开桥上的迷雾,露出半张秀脸.......少年远远望着,呆住了。
只见少女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唇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
这鬼地方,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女?
哪家的姑娘?
会不会,又是一个要人性命,想要打自己主意的妖精?
一想到三千道藏,一想到自己的琉璃塔,少年猛然一凛,好家伙,你想要做什么?
歪了歪头,语气忽然换了调子:“喂,那谁!有本事下来走几步,给我瞧瞧?”
“嗡!”
李隐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拨了一根弦,神魂震荡。
下一瞬,他身体竟不受控制地跳下马车,双腿像被无形丝线牵着,一步一步朝石桥迈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少年瞳孔发直,脑中一片茫然。
直到第四步将落未落,却猛地站住了,浑身一颤,仿佛大梦初醒。
一刹那,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不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果然,桥上站着一个妖精!
桥上少女气得跺脚,冲溪边老头骂道:“老东西,那是这小子的机缘!你竟暗中拖着他的脚踝不放?”
少女叉着腰,之前那仙气飘飘的模样,早不知丢到了哪座山头。
“就你这样,也配误人子弟?自己都落魄得赶马车了,还耽误人家成仙!”
少女越骂越来劲,气得跳脚骂道:“不如把他给我,我赏你几颗灵丹,叫你返老还童,回人间娶妻生子,享那俗世快活,岂不美哉?”
老头蹲在溪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慢悠悠地搓着指缝里的沙。
少女急了,声音拔高:“老头,你再不吭声,我就硬抢了!”
李隐闻言,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少女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眼看就要动手!
“轰......”
石桥剧烈一震,整座桥身像被巨锤砸中,发出沉闷嗡鸣。
刹那间,风停了,水声断了,连马儿都僵住不动,世界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了脉门。
一片死寂里,老头终于叹了口气。
一声叹息极轻,却像吹散压迫少年头上,那一座大山。
李隐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又稳稳退回了马车旁边。
他与桥上少女之间,依然隔着那数丈之遥,却仿佛隔着人间与天上。
这时李隐才发现,身旁的马不知何时掉转了头,与他并肩而立,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像在无声安慰。
而石桥和那道身影,重新被翻滚的白雾吞没,再也看不清面容。
李隐捂着胸口,心跳如鼓。
还好,自己撑住了。
回过神来的少年,回头冲溪边嚷了一声:“师父,你水打好了没?咱们还赶不赶路?”
“来了来了。”
老头提起水袋,慢悠悠走回来,先把水凑到马嘴边,瞧着马儿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才直起腰。
像浑然没看见桥上那团白雾,又递了一袋水给李隐。
李隐接过猛灌几口,终于压不住满腔疑惑:“师父,我说,那家伙到底是谁?”
闻言,老头这才扭头望向石桥。
白雾翻涌,少女身影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正怒瞪着师徒二人。
老头捏着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水汽,露出那张满布风霜的老脸,竟朝桥上招了招手:“那谁,你想勾引我宝贝徒儿?”
李隐一愣,抬头再看。
白雾缓缓散开,少女从雾里走了出来。
她立在桥头,静静地望着师徒俩,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笑意里,带着意外,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
“老家伙,原来是你。”
老头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把水袋收进怀里。
李隐猛地回过味来!
这女子竟敢当面叫师父老家伙?
而且老头居然没翻脸?换作旁人这么叫,怕早被一巴掌扇出十里之外了。
这两人,分明是旧识!
李隐还未细想,少女“嗖!”的一声,已掠至他面前。
然后......
围着少年转了三圈。
一圈打量头顶,一圈端详腰身,一圈落在他脚下。那目光从发丝扫到鞋底,像在挑剔一柄未开锋的剑。
最后一圈转完,她忽然凑近了。
鼻尖几乎贴上李隐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隐汗毛倒竖,紧张得话都结巴了:“你......你做什么?”
情急之下,吓了一跳!
落花镇外那三个女人也这般靠近过他,也是这种眼神……难道这女子,也馋他的身子?!
光想想就打冷战。
谁知少女却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歪头冲老头笑得花枝乱颤:“真没看出来啊,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身上竟沾了三种不同的女人香。”
她伸出三根纤白手指,在老头面前晃了晃。
“佩服,佩服!”
老头面不改色:“怎么,不行?”
李隐却心头猛地一跳......三种女人香?这女子莫非认得那三位?
老头懒得再搭理她,翻身跳上车辕,朝李隐招手:“走了,赶路。”
李隐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往车上爬。
谁知少女比他还快,脚尖一点地,轻飘飘跃上车辕,紧挨着老头坐下,一把夺过鞭子,扬手甩了个脆响。
马儿得了指令,乖乖迈步,稳稳当当踏上了石桥。
李隐眼里,少女白裙随风,长发飞舞,手里拎着长鞭,倒真像个利落的车把式。
老头不耐烦地推她:“去去去,你上来做什么!”
少女往他身边又挤了挤,咯咯笑出声:“你空有一身通天修为,却护不住一个小徒儿,差点让三个女人祸害了去。”
她眨了眨眼:“幸好遇上我。我正缺一桩善缘呢,不如再行一善,替你渡了他......如何?”
老头翻了个白眼,连话都懒得接。
少女回头冲李隐弯了弯眼睛。
转过去继续对老头说:“跟着我,总比跟着你吃苦强。万一哪天你被仇家寻上门,咔嚓一刀,他岂不也跟着遭殃?多可怜。”
“放屁!”
老头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冷冷哼了一声:“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女慢慢抬起纤纤玉指,朝身后指了指......正指在李隐头上。
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色真好。
少女展颜一笑:“我想跟他双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