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若兰的掌心贴上李隐百会穴的那一刻......
五行灵气如同被困千年的蛟龙,在少女掌下翻涌冲撞!
另一只手贴在少年丹田处,温热的肌肤之下,灵气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疯狂地朝着她的掌心涌来。
少女想挣脱,却发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师、师父......”
上官若兰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扭头看向玄音,眼眶里蓄满泪水。“师弟......师弟他要炸了!”
玄音脸色铁青,她没有回答。
一双凤眸死死盯着两人身上骤然炸开的五色光华!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缠如龙,刹那之间吞没了两人,化作一团刺目至极的灵光漩涡。
供桌上的青铜香炉发出金石相击般的嗡鸣,香灰被无形的气浪卷起,纷纷扬扬洒满了佛前的蒲团。
“静心!”
玄音突然一声暴喝:“将琉璃心法运转起来!快!”
上官若兰来不及细想,仓皇闭上双眼。
少女拼尽全力收敛心神,体内那口不知枯竭了多少年的深潭,在李隐磅礴的五行灵气狂涌而入的刹那,轰然洞开。
如同干裂的大地迎来天降甘霖,她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吸纳。
炼化!
吞噬!
佛法无法!
海纳百川!
而李隐那边,面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少年原本膨胀如鼓的身体缓缓平复,可那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虚脱。
玄音看得心胆俱裂。
她既为上官若兰欢喜......琉璃净体,千年难遇,竟在今日这般荒唐的境地下觉醒了!
又为李隐那身举世难寻的五行圣体揪心。
若是今日之后,少年变成一个废人,师兄会恨她一辈子。
便是少年侥幸保住性命,以李隐那般骄傲的心性,也绝无可能宽宥她半分。
就在这时,庵堂外风声骤急。
金老头来了。
他撇下正在论道的玄明方丈,化作一道青影落在庵堂门前,一步跨入,目光如电。
一抬眼,便看见自己的宝贝徒儿面如金纸,与上官若兰面对面抱在一起,两人周身包裹在一层金色的光茧之中。
而玄音站在一旁,满面惊惶。
“你们师徒竟然......”金老头一声怒吼,声震屋瓦。
“师兄,你误会了!”玄音面色惨白,急急辩解。
她话未说完——
“砰!”
李隐仰面栽倒在地。
一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连一声痛哼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精髓的枯木,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乌青,只剩进气,没有出气。
而上官若兰那边,双眼依旧紧闭,周身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光膜愈凝愈厚,转眼之间,竟将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只巨大的金色蚕茧。
“可恶!”
金老头再也顾不上听一句解释。
袍袖一卷,将地上的李隐裹入怀中,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冲出庵堂。
“师兄!”
玄音追到门前,迎面只看见竹林深处一道残影迅速淡去。
女人身子一软,缓缓跌坐在门槛上,双手掩面,指缝间渗出细微的颤抖。
......
这一回,金老头没有立刻带着李隐离开。
他不敢。
李隐命悬一线,经脉萎靡如风中之烛,若贸然赶路,只怕半途中少年便撑不住了。
他只得抱着人回到先前借住的禅房,阴沉着脸将李隐轻轻放在榻上。
少年躺在那里,胸口几无起伏,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小和尚清风被他唤去请方丈。
不过片刻,老和尚玄明便匆匆赶来。
玄明白眉垂颊,面相慈悲如佛。
盘膝坐在榻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搭上李隐的脉门,闭目凝神,眉心越皱越紧。
金老头站在一旁,一颗心如同被人攥在掌心里反复揉捏。
时间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磨过去。
老和尚沉吟良久,终于从袖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药香。
“清风,倒一碗温水来。”
玄明将丹药递向金老头,说道:“先喂他服下这颗小还丹,保住一口气,再说。”
金老头二话不说接过丹药。
一手扶起李隐的后背,一手将丹药送入少年口中。
小和尚端来温水,老头小心翼翼地喂了半碗,才将李隐重新放平。
等待,漫长的等待。
金老头枯坐在榻边,心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又一刀。
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将这个从乱葬岗捡来的孩子抱回来的那个雨夜。
想起少年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眼睛里炸开的光芒。
被自己撞见后涨红着脸辩解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李隐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
金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和尚挥手摒退了清风,关上房门,与金老头相对跌坐在佛前。
两人沉默了许久。
“太可恶了!”
金老头终于忍不住了。
猛地望向庵堂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李隐,冷冷地喝道:“都说佛门清净、佛门慈悲,竟然行此邪魔外道之事!”
老和尚闻言,摇头苦笑,却没有辩解。
他只是望着榻上昏睡的少年,目光复杂如深潭之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不知多久,老和尚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缓缓道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这孩子于虚空之中炼化了那两宗数千年的五行灵气,这未必是什么善事。”
“此话怎讲?”金老头眉头一拧。
“从古至今,世间从未有过修炼五行灵气直入巅峰之境的修士。”
玄明斟词酌句,喃喃自语:“五行相生相克,最难调和。这孩子骤然之间,五行之力未经打磨、未经锤炼,便直入巅峰之境!”
“这好比一个炼气境的修士,吞下仙丹直入元婴甚至化神,虚不受补之下,唯有爆体而亡。”
老和尚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隐身上。
低声叹道:“修仙如逆水行舟,须得一阶一阶往上攀爬。一步登天,从来都是死路。”
“今日若不是那位姑娘的琉璃净体替他分担了九成九的灵气,这孩子早已炸成漫天血雾了。”
金老头听着听着,突然呆住了。
老头先前只顾着愤怒,竟未曾细想这一层。
两宗蕴藏了数千年的灵气是何等恐怖的量?
便是自己,也未必敢说能安然炼化,更何况李隐这个境界跌落到炼气期的少年?
老头心中又悔又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想到此节。
可他依旧怒气未消,冷哼道:“即便如此,玄音她也不能......”
在他眼中,这便与邪魔外道夺舍重生的法门没有分别。
老和尚接着说道:“琉璃净体,自带净化之力,可驱散邪祟,可治愈重伤,甚至超度亡魂。此乃佛门传说中的无上体质,万中无一。”
老和尚目光悲悯。“若兰那孩子天生便是琉璃净体,只是一直未能觉醒。今日之事固然凶险,却也阴差阳错地助她破开了桎梏。”
老和尚说到这里便停了。
因为他也被今日之事深深震撼,不知该如何再往下说。
金老头沉默不语。
他读过不知多少卷佛经,这些道理他自然都明白。
琉璃净体意味着什么,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可是一想到他的宝贝徒儿......一朝醒来,得知好不容易得来的五行圣体还未捂热,便从巅峰坠落。
从圣体到凡体。
从云端到泥沼。
这样的惊变,试问谁能承受?
金老头想来想去,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就在这时,玄音的传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幽怨凄然,带着无限的愧疚与悲凉:“经此一难,只怕两人的金玉良缘,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泡影。”
金老头闻言,浑身猛然一震。
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年。
想起自己与玄音师妹错过、纠结、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一生;想起那些年少的意气,那些迟来的醒悟,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那时他们也是这般,一念之差,便是一辈子的错过。
一时间,金老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
三日一晃而过。
身化蚕茧的上官若兰依旧没有破茧而出。
而李隐,终于从浑浑噩噩的昏迷中醒来。
睁开眼,看见的是金碧辉煌的佛殿。
诸佛菩萨的金身泛着慈悲而遥远的光芒。香烟缭绕,钟磬声远远传来,一切庄严而宁静,恍如隔世。
李隐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诸佛。
身体空荡荡的。
曾经充盈四肢百骸的五行灵气,如今一丝不剩。
经脉萎靡如干涸的河床,丹田枯竭如龟裂的荒地,甚至连最基本的灵气感应都变得微弱不堪。
试着引动一丝气机,丹田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穿。
从巅峰到谷底,不过三日。
少年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却不觉得疼。
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我自幼熟读佛经,从未行过半件恶事,为何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护佑我?
为何偏偏是我?
方丈玄明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
老和尚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
低诵一声佛号,缓步上前,慈声说道:“施主,贫僧愿收你为徒。”
李隐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老和尚。
“你若愿在此修行,以你对佛法道藏的感悟,未必不能立地成佛。”
玄明的声音平静而慈悲:“佛门广大,普度众生。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金老头站在殿门阴影处,黯然不语。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吭声。
他尊重徒儿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是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的。
殿内一片寂静。
李隐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想起文青玉,想起两人在仙灵池中纠缠的情形。
想起一牙慕容雪雪白的颈侧那个浅浅的牙印。
想起上官若兰......那个眼眸含烟、与他有着同样菩提印记的师姐。
又想起自己破灭的五行圣体,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磨难,想起师父夜夜守在榻边熬红的双眼。
想着想着,少年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两行清泪。
良久。
少年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漫天的诸佛。
金色的阳光穿过殿门,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睫毛上犹自挂着的水光。
带着泪水的脸上,却多了一种莫名的神情。
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之后,少年依然不肯低头。
如同雪压青松,枝折了,根还在!如同烈火焚原,草枯了,种未灭!
“师父,弟子什么都不要。”
李隐望着师父,眼眶再次发红,声音却愈发坚定。
“我只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