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一口灵酒入喉,李隐的脸腾得烫了起来。
慕容雪端坐床沿,嫁衣如火,也只饮了一口,芙蓉秀面便已绯红似染。
两人一个怔怔坐在床头,一个僵直杵在桌前。
红烛燃了整整一个时辰,烛泪凝了厚厚一层,像干涸的血。
少年背脊挺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目光落在那双磨出薄茧的手上......握笔如握剑的手,此刻竟在发抖。
他不敢看床上的慕容雪,可嗅觉关不住。
灵酒的醇香、烛火的甜腻、还有少女身上那股混着薄汗的温热气息,像初春泥土刚翻开的味道。
一缕缕往他鼻子里钻,钻进肺腑,钻进骨头缝里。
少年咬紧牙关,心想师父从前怎么一个字都没教过自己?
这般春宵,该如何度过?
“师弟。”
慕容雪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酒后的慵懒,还有一丝水汽般湿漉漉的娇媚。李隐浑身一僵。
“你过来。”
他不吭声,指尖掐进掌心,心跳擂的胸口发疼。
“李隐。”
少女的声音倏地沉了几分,透出倦意:“春宵一刻,你打算就这样坐到天亮么?”
少年终于转过头。
慕容雪斜倚在床柱上,嫁衣半解,一截雪白的肩头裸露在烛光里。
凤冠丢在枕边,墨发铺了满床,像夜色漫过锦缎。
少女的眼神迷离,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食指朝他轻轻勾了勾......那根手指白得像美玉,指尖染了酒渍,一抹艳红灼人眼目。
少年只是瞥了一眼,喉结便忍不住上下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四年,他活在琉璃塔中。
活在三千道藏、佛门真经、儒家圣典之间,活在师父一人照拂之下。
女人于他,是画册上模糊的墨线,是师父偶尔提及却从不详说的禁忌。
他不知少女的腰肢摸起来是何触感,不知少女的喘息可以这样钻进耳朵,让人迷茫、失落、无措。
可以说,他什么都不懂。
但他记得师父的话。
今夜是他的大喜之日,一定要尽兴。
至于如何尽兴,师父只扔下一句:“你听师姐的安排便是。”老头眼里有种他读不懂的光,像山雨欲来前压下来的一片阴云。
终于,少年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发颤,不过三步路,他觉得自己走了三百里。
慕容雪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少女的手凉得像山涧深处黑幽幽的、望不见底的水。
李隐打了个寒颤,随即被一股热气吞没......
那热气仿佛活物,顺着腕上皮肤渗进去,沿着血脉逆流而上,漫过肘窝、肩胛、喉结。
最后一轰冲进天灵盖。
少年眼前猛地一花。
“师姐......”李隐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自己,喃喃开口:“你......”
“别说话。”
慕容雪将他拉倒在床上,反身压在床头。
嫁衣自肩头滑落,露出少女如玉的脊背。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勾出那截腰肢的弧度,盈盈一握,如流水一般柔软。可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李隐喘不上气。
少女低头看他,额前碎发垂下来扫过鼻尖,痒得他浑身绷紧。
他看见她锁骨处有颗小小红痣,像一滴朱砂点在白玉上,呼吸起伏间那颗痣跟着一上一下地跳动。
跳的与他心跳同一频率。
“师弟。”
慕容雪俯下身,嘴唇贴着他耳廓,气若游丝,“你喜欢我吗?”
李隐张嘴,喉咙像塞了一团湿棉。
“喜欢吗?”她又问,尾音里带了一丝他分辨不出的东西,像笑,又不像笑。
“喜......”
刚吐出一个字,慕容雪忽然一口咬住他的下唇。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疼!
那一口咬得极狠,不像情人间的轻啮,倒像野兽撕咬猎物的咽喉。
李隐闷哼一声,双手下意识去推她的肩,触到皮肤的一刹......冷得像冰。方才那股温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睁大双眼。
慕容雪直起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李隐有种错觉,仿佛只一眨眼的工夫,少女的眼神全变了。
方才那层迷离酒意像幕布被利刃划破,底下露出一双他从没见过的眼睛。
瞳孔缩成针尖,虹膜泛着诡异的金色光泽,像是他在书上看过......只有暗夜里的妖兽,才会有这样的幽光。
少年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死死地抓住锦被的一角。
盼着师父突然出现,解救他于水火之中!
眼前,少女的嘴角还沾着他的血,一抹艳红沿下巴滴落,砸在他胸口,滚烫,却迅速凉透。
“师姐?”少年声音发颤。
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你是谁?
看着少年的模样,慕容雪笑了。
浅浅一笑,依旧是他熟悉的、醉醺醺的娇憨模样,只不过,配上这双眼睛,却骇人得让人脊背发麻。
少年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他要逃走,如此的春宵一刻,他实在消受不起,也不敢消受!
“别动。”
少女突然开口,听着声音还是慕容雪的,语调却变了,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毒蛇信子舔过少年的耳膜。
伏在他的身前,呢喃道:“很快就好了,别怕!”
李隐想要挣扎,想要离开!
却发现腰腹被压住的地方,一股寒意正迅速蔓延开来。
那不是冷,是麻痹......像有无数细针从皮肤扎进去,一根根封住他的经脉。
于是,少年只能眼睁睁看着四肢失去知觉,自己像具尸体般摊在锦被上,唯独眼珠还能转动。
看见师姐慕容雪......
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少女躯壳的东西......在这一刻伸出手,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长,泛着青灰。
刹那间,那根食指探向他眉心。
“师父让你今夜与我成亲。”
就在这时,少女低声呢喃,语气平淡如同谈论天气,笑了笑“是自然是要你......成全我。”
指尖触及眉心的一瞬,李隐觉着自己的天灵盖被掀开了。
有什么东西从眉心被抽出去!
像抽丝!
像抽骨髓!
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玄阴之力,一瞬间在往外涌,像是突然被妖兽吞噬一样!
他疼得想嘶吼,喉咙却发不出声,只从鼻腔挤出破碎的气音。
少年眼前开始发黑,烛光缩成一团模糊的橘红,光晕里隐隐约约看见慕容雪的秀脸......
那张脸庞还是很美,很迷人。
只是那笑变了味,带着餍足,带着贪婪,像嗜酒之人终于饮到陈年佳酿。
“金老头养了你十四年。”
少女俯身,嘴唇贴着他额头说话,声音像隔着深水传来,笑了笑:“灵药、真经、日日不断的真气灌顶......都是为了今夜。”
李隐的眼珠开始上翻。
幻觉汹涌而至......
一间他从没见过的石室,四壁嵌满符咒,地上绘着巨大的法阵,中央蜷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他,黑发曳地。
脊背上密密麻麻布满裂纹般的纹路,像瓷瓶摔碎又勉强拼合。
就在少年要尖叫之时,女人缓缓回头。
这是慕容雪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五官,七窍的位置只有七个黑洞,从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答、滴答,落在法阵上腾起青烟。
一瞬间,少年想吐,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
“你师父欠我的。”
少女的指甲又往眉心嵌进一分,痛感早已越过极限,渐渐变成麻木的酸胀。
少女继续说道:“我困在这个境界太久,久到快忘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修仙……偏偏金老头找到了你,真是天意。”
“十四年童子身,雪莲、灵芝、千年参王日日照养的精元......这才成就了你的阴阳圣体啊!”
少女叹息一声,像吃到最甜的那一口蜜,叹道:“真香啊。”
李隐的视线彻底坠入黑暗。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他听见伏在额前的少女静静开口:“现在,让我教你......如何双修。”
这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低沉缱绻,带着蛊惑人心的魔性,像蛇在耳边低语,又像从深不见底的水底传来的呼唤。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少年拼尽最后一口气喊出:“师父......”
可少女压在他身上,眼前起伏的胸口像座山,沉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一刻的慕容雪如一簇火焰,顺着指尖从少年额头一路烧进他心口!
一抹处子幽香如风如露如雾般涌来!
将他整个人裹住,缠绕、包裹、融化。他分不清压在身上的究竟是师姐慕容雪,还是另一道灵魂。
初经人事的少年前一刻还沉溺在欢娱之中,转眼却如同被妖兽吞噬一般。
只是电光石火之间,却再也寻不到归路。
少女伸手将他死死箍进怀里,十指深深嵌入他后背,像要将他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知沉溺了多久,少女忽然张开红唇,两排贝齿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啊......!”
少年一声凄厉嘶吼,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