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吴常坐在前台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五本薄册子,员工日志,每人一本,手写的。
陈海的最厚,字迹工整,连每天巡检了哪些区域,换了几次垃圾袋都记得清清楚楚。
马尾女生王莺的本子上画了小箭头标注流程优化建议。
其余三人中规中矩,但没一个偷懒的。
客房清扫达标率百分之百,后山展区引导零投诉,线上客服回复时效平均十分钟。
最关键的一条,员工宿舍区域,五个人住了三天,没有一个触犯民宿守则。
该关灯关灯,该闭眼闭眼,白绫没碰过,黄皮子没喊过,古井更没人靠近。
吴常合上最后一本册子。
行。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五份转正通知书,盖了章的,薪资从试用期的八折恢复到全额六千。
“过来。”
五个人从各自岗位上汇聚到前台,站成一排。
陈海打头,寸头精神抖擞,后面四个也腰板挺得直。
吴常把通知书一份份递出去。
“试用期过了,今天起正式在编,季度绩效从下月开始算,年终该有的都有,别的不多说了,好好干。”
五个人接过通知书的手都攥得紧。
陈海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抿着没出声,但眼眶微红。
王莺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公章。
没人说什么漂亮话。
但吴常感觉到了。
一股极细的暖流,从五个人的方向涌过来,像丝线一样缠上他的手腕,沿着经脉往体内渗。
像晒了一下午太阳之后,浑身暖洋洋的余温。
量细得像发丝,但真实存在。
吴常的手指捏了捏通知书的边角,面上不动声色。
“行了,各回各岗。”
五人散去。
脚步声还没走远,柜台后面的休息隔间门帘一掀,梅三娘的脸探出来,表情是一种猎犬嗅到猎物的锐。
“小老板。”
吴常转头。
梅三娘已经整个人飘到了他跟前,眼死盯着他的手腕方向。
“你身上这东西……是愿力!”
侧廊,聂小倩从拐角走出来,青色裙摆都没来得及放平,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吴公子。”
聂小倩站到梅三娘旁边,目光同样落在吴常手腕位置。
两个女鬼对视了一眼,脑海里蹦出同一个概念,愿力。
“从哪来的?”梅三娘先开口,语气急切。
聂小倩也在看他,欲言又止。
吴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层暖意已经散入体内,表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大概是五个新人给的。”他说。
梅三娘愣了。
“他们?凡人怎么会,”
“我给了他们安稳的工作,体面的薪水,不克扣不压榨。”吴常把通知书的空白表格收进柜台抽屉。
“他们感激我,这份感激凝成的东西,大概就是你们说的愿力。”
梅三娘张了张嘴。
三百年前她还活着的时候,见过的东家哪个不是往死里压榨佃户?恨不得把人骨头里的油水都刮干净?
给人好处,原来能得到愿力?
这逻辑她活着时想都没想过。
聂小倩的神色也从震惊转为若有所思。
侧廊尽头,一道红色衣角从暗处探出来。
鬼新娘倚在柱子边,半张脸露在光里,嫁衣裙摆垂在地上没有声响。她一直在听。
“倒是有趣。”
她声音温柔,像春水过石头。
三人看过去。
鬼新娘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步态端庄,哪怕一身血红嫁衣,举止间依然是大家闺秀的底子。
“妾身生前见过不少地主老爷。”她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搭在台面边缘。
“那些人苛待佃户,佃户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即便当面笑脸相迎,背后也是诅咒。”
她偏头看吴常,眼底的笑意柔和得不像厉鬼。
“可若是反过来呢?善待于人,人心甘情愿地敬你,念你好,这份心意凝出来的东西,原来是愿力。”
鬼新娘微微欠身,语调轻缓。
“吴公子如今于他们而言,便是衣食父母,救苦之人。”
吴常揉了揉后脑勺。
这话从一个嫁衣染血的厉鬼嘴里说出来,温柔得让人后背发麻。
苏婉卿生前到底是商户嫡女,识文断字,说话的措辞和腔调带着股书卷气,夸人的时候让人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别捧我。”吴常摆手。
“量也不多,就一丝丝,还不够你们打牙祭的。”
梅三娘却盯着他手腕的方向没移开眼。
一丝丝,那也是愿力!
活人自发产生的愿力,是多少精怪,甚至神佛一辈子求不到的东西。
深夜,子时三刻。
民宿内所有灯熄尽,廊道里只有月光穿过窗棂投下的碎银。
杂物间,《聊斋》书册搁在铁架最高层。
没有风,但书页在震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书脊弓起又压平,反复拍打铁架,发出闷响。
一页泛黄的纸从书中弹出来,悬在半空。
纸面上的墨迹流淌,一个人形轮廓从平面中挣扎而出,先是一只手,五指苍白攥着一卷竹简;然后是肩膀,面孔,整个身体。
韩鱼苍。
他的魂体凝实后,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尽管鬼不需要呼吸,但那个动作是本能,是死前最后一刻,被刑具压断肋骨时的记忆残留。
他抬起头。
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股文弱,但瞳孔深处压着的是怨。
科考落第,构陷蒙冤。
死前的种种苦难像刻在骨头上,死了一百年都没磨掉!
韩鱼苍站起身,魂体穿过杂物间的墙壁,沿着走廊飘行。
他在找文气。
活人身上的文气,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息。
只要附上去,借一副躯壳,再进一次考场,把那篇被人偷走的策论重新写出来,亲眼看见考官在卷首批下甲等。
或许,他的执念就能了结。
员工宿舍,二楼东侧第一间。
陈海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被子蹬到了腰部以下,枕边搁着一本翻开的《自动化控制原理》。
韩鱼苍穿墙而入,悬在天花板下方三尺处,俯视着这个熟睡的年轻人。
文气浓郁而正,从陈海的眉心处袅袅升腾。
985出身,虽然读的不是圣贤之道,但那股沉心钻研的劲儿,跟当年自己寒窗苦读时何其相似。
韩鱼苍的魂体缓缓下沉,五指张开,覆向陈海的面门,
杂物间方向,铁架上的《聊斋》书册剧烈一跳。
吴常的眼睛睁开了。
他睡在主楼二层,跟杂物间隔了一道墙。
书册震动的频率直接灌进他脑子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后脑勺!
不对劲。
吴常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三步冲出房门。
路过廊道拐角,他一拍墙面,
“三娘,有事。”
梅三娘从休息隔间里冒出来,没问废话,跟上了。
聂小倩更快,不知从哪个角落直接凝出身形,青裙猎猎,已经飘在前面开路。
员工宿舍走廊。
吴常一脚踹开陈海的房门。
月光从窗户灌进来,照见的画面让他瞳孔一缩。
韩鱼苍悬在陈海上方不到一尺,五指已经没入对方眉心半寸,周围弥漫着一层青灰色的雾气。
吴常没有犹豫。
右拳抬起,腰胯发力,一拳砸在韩鱼苍的胸口。
拳头接触魂体后竟然有实感!
韩鱼苍整个魂体被这一拳轰飞出去,穿过墙壁,摔在走廊地板上,竹简散落一地。
吴常站在原地,攥着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节。
他什么时候能打鬼了?
上个月黄皮子化魂体的时候从他身边窜过去,他连毛都摸不着,现在一拳出去,触感竟然是实打实的?
“吴公子。”
聂小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平稳但带着一分郑重。
“五名人类员工因你而生的愿力,滋养了古书,书中禁锢的精怪得以挣脱束缚出世。”
吴常转头看她。
聂小倩的目光落在他右拳上。
“而你是愿力产生的源头,书中出世的精怪,天然受你压制,你若动念,此刻便可将他抹杀!”
走廊地上,韩鱼苍趴在那里没敢起来。
他感受到了。
方才那一拳里携带的力量,是一种来自根源的碾压,对方只要念头一动,他就灰飞烟灭!
“别,别杀我。”
韩鱼苍的声音在发颤,魂体趴在地上抖得像筛子,额头贴着木地板,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在下韩鱼苍,生前寒窗三十载。”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苦读半生,一朝被小人盗走文章,构陷舞弊,屈死狱中。方才一时糊涂,绝非要害人性命,只是想借躯入场,将那篇策论重新写完……”
吴常站在门口,拳头松开了。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书生鬼,纤瘦的身形,手指上还残留着研墨的痕迹。
本心不坏,但是他执念太重。
“起来。”
韩鱼苍颤颤巍巍站起身,不敢抬头。
“附身这条路堵死了。”吴常的语气很平。
“你既然出了书页,就算触动了因果,欠的债得还。”
韩鱼苍的魂体晃了晃,不敢吭声。
“从明天起,跟着陈海。他干什么你干什么,打下手跑腿,什么活都接。”
“一是磨你的执念,科考入仕那条路没了,但活着,哪怕是以鬼的方式活着,不止考试一条路。”
“二是消你的因果过错,动了附身的念头就是欠了债,干活还。”
韩鱼苍跪下去,额头触地。
“鱼苍此身,愿为主公驱策。”
吴常看了他三秒。
“别叫主公,叫老板。”
次日清晨七点。
陈海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开门,门外站着吴常,旁边立着一个青衫男人,面容清秀,气质温润,眉目间带着股旧时代文人的书卷气。
“这是韩鱼苍,新来的NPC,今天开始跟你搭班,你带他熟悉流程。”
吴常把一个红包塞进陈海手里。
“带新人奖励,一千块。”
陈海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接过红包的手是僵的。
他看了眼旁边那个书生,对方朝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
“陈兄,往后多多指教。”
陈海的嘴张着合不上。
老板花重金请了个高颜值古风NPC,专门给他打下手?
一千块带新人奖励?
他上一家实习带新人,别说奖励了,多干一个人的活连加班费都没有!
走廊另一头,王莺探出半个脑袋,瞄见韩鱼苍的脸,手里的牙刷掉在了地上。
“陈海你,你怎么有专属NPC助理的?”
陈海攥着红包,口那股跟签合同那天一模一样的干劲,又顶上来了。
韩鱼苍站在走廊里,竹简别在腰间,面带微笑,像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男图。
王莺蹲在地上捡牙刷,视线黏在韩鱼苍脸上撕不下来,嘴里喃喃了一句。
“不知道老板以后还缺人带吗?我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