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先喊好可爱的黄鼠狼!”黄皮子的毛炸了一圈。
“老夫五百年道行被人叫可爱,换你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不该追。”吴常蹲下来跟它平视。
“功过相抵,后山你挖了,人你也吓了,扯平。”
黄皮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哼了一声,尾巴卷起来夹到屁股底下。
“双标。”它嘟囔着往窗外跳,“赤裸裸的双标。”
梅三娘靠在柜台边看完这一出,嘴角那道弧度快意得很。
吴常没理她得意的表情,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手写的采购清单三页A4纸,正反面写满了,字迹潦草但有序。
洗衣液,垃圾袋,一次性拖鞋,牙刷牙膏,厨房纸,大米,食用油,鸡蛋,蔬菜若干
还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檀香,三十盒。
“出发。”吴常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车钥匙从挂钩上摘下来。
梅三娘已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三分。
路过大厅门口时,虫五蹲在台阶上扫地,灰黑色的小脸仰起来,手里攥着竹扫帚。
看见梅三娘跟在吴常身后往停车场方向走,他的嘴巴张开了。
“三娘姐去哪儿?”
“下山。”梅三娘的声音飘过来,尾音上扬。
黑石县城,金汇超市广场。
俞博蹲在广场边角一家打印店门口,手里攥着相机翻照片。
屏幕上一张张划过去山路,县城街景,几栋施工中的楼盘外立面。
构图歪斜,光线灰扑扑的,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糊弄。
但没办法,这就是他现在的活。
团建回去之后,那套文旅方案因为数据造假被甲方打回来,梁守当天开会就把锅甩到他头上。
俞博全程负责数据核验,出了问题他担。
老板没给第二句废话,一纸调令,发配驻点。
驻点听着体面,说白了就是蹲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拍素材,月薪砍到四千五,连社保都换成了最低档。
俞博关掉相机,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全是吴常的错。
如果不是在那破民宿被吓出高烧,他不会请假三天,不请假就不会漏掉方案复核节点,不漏掉复核,梁守就没理由把他推出去顶缸。
一环扣一环,根源就是那个姓吴的。
他把相机塞回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目光往广场对面扫了一圈。
人影晃动间,他定住了。
灰色面包车停在超市入口旁的车位上,驾驶座那个人正推开车门下来T恤,运动裤,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吴常。
俞博的牙根咬了一下。
然后副驾那扇门打开,一个女人下了车。
黑发垂腰,五官精致到不像这个县城该出现的程度。
皮肤白得在日光下泛着瓷光,身上穿着件素色长裙,走路姿态带着股说不上来的韵味。
广场上好几个路人都回了头。
俞博认出来了,那天直播里的前台。
胃里翻上一股酸水。
吴常拿着采购清单推购物车进了超市入口,那女人跟在旁边,脑袋左右转着看货架,像头一回见世面的样子。
俞博盯着两人的背影站了十几秒。
四千五的月薪,灰扑扑的县城,一个人蹲在打印店门口翻废片。
再看看吴常开着车,带着这种级别的女人逛超市,上个月营收据说都六位数了。
凭什么?
俞博攥了攥拳头,迈步跟了过去。
日化区。
吴常往购物车里扔了三箱洗衣液,回头发现梅三娘蹲在货架前研究一瓶沐浴露,凑近了闻瓶口。
“三娘,那个不用闻。”
“喂!”
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股刻意拔高的调门。
俞博双手插兜站在货架另一头,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吴常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比上次瘦了,眼下青黑,皮肤蜡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干。
“带员工出来逛街呢?”俞博的目光在梅三娘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歪着。
“怎么,民宿生意这么闲?连前台小妹妹都带下山遛弯了?”
吴常没接话,继续看清单。
俞博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网上那帮傻子花几百块钱买门票看你搞的鬼把戏,真以为自己见了鬼,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也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剧本杀嘛,谁不会搞?无非是你胆子大,敢忽悠,但说到底你还是个开民宿的。”
虽然他前不久发了一场高烧,但是毕竟还是个无神论者,只觉得是山上太寒冷风寒了。
其他的不过是做梦罢了。
俞博挺了挺腰板,下巴微扬。
“我好歹在正经公司任职,有社保有晋升通道,你呢?山里窝着,卖门票糊口,能干几年?”
吴常把清单折好,看了俞博一眼。
“本月营收不错,刚扩了两间房,下个月再加两间,平台排队人数一千八,够我开到明年了。”
俞博的笑容僵了。
“你!”
话没出口,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吴常的胳膊。
梅三娘贴上来,身体微微靠着吴常,下巴搁在他肩侧,一双眼睛越过吴常的肩膀看向俞博。
“这位是?”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俞博的视线被钉在她脸上,这种容貌出现在黑石县的超市里,违和得像把王冠摆进了菜市场。
“前同事。”吴常没推开梅三娘的手。
梅三娘哦了一声,挽着吴常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整个人往他身上又靠了靠,姿态亲昵得不像同事。
“我一直想跟老板在一起的。”
她的视线还在俞博脸上,音量刚好让周围三米内的人都听得清。
“可惜老板说不搞职场恋爱,我追了好久都没追上。”
俞博的脸色变了。
旁边挑洗衣液的两个阿姨已经在偷看了,其中一个还拿胳膊肘捅了同伴一下。
货架另一侧,三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
看穿着是来鹤归山旅游的散客,听见动静探过头来。
打头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看了看梅三娘,又看了看俞博,嘴角没忍住。
“哥们,你这是来找茬还是来自取其辱的?”
旁边那个女生直接笑出了声。
“人家民宿老板带女朋友逛超市,你跑来说什么正经公司,你那正经公司一个月给你发多少啊?”
俞博的耳根烧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每一句都咽了回去。
说出来更丢人。
在公众场合,一个形单影只的被发配员工,对着一个带美女逛街的民宿老板嚷嚷人家女朋友是假的,这画面光想想就够社死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