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三娘嘴角弯了一下。
“他方才说晚上再来找我聊，我应了。”
吴常看了她一眼。
梅三娘把铜镜翻了个面朝下扣着，语气懒洋洋的。
“小老板放心，我知道分寸。”
两个小时后。
后院储物间，虫五蹲在窗台上，灰黑色的小脸凑着一部手机看。
手机不是他的，是那个男人充电时随手搁在一楼公共区域的，虫五路过，瞄见屏幕亮了一下，聊天弹窗跳出半截内容。
他把手机拿了，屏幕上，聊天记录一条条划过。
“云栖民宿前台那个女的，绝了，骨相级美女。”
“兄弟们等着，今晚开播给你们看。”
“手表摄像头刚充满电，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近距离福利了。”
往上翻，更早的记录。
“上次在地铁拍的那组图已经出了，要的私我。”
“那个商场碰瓷的事别提了，视频已经删了，新闻那边打点过了。”
虫五的灰黑色眼珠定住了。
他在书里困了几百年，但他不傻，这些字他每个都认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很清楚。
偷拍、碰瓷、售卖。
虫五把手机放回原位，从窗台上弹下来，灰色的身影像只壁虎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往吴常的方向蹿。
一楼廊柱暗处。
吴常靠着柱子，手里捏着虫五递来的纸条。
虫五不会打字，拿了根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
“偷拍，碰瓷过人，手表有摄像，今晚要开播拍三娘姐姐。”
吴常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陆甲。
这名字他想起来了，前阵子地方新闻上看过。
碰瓷年轻女孩，被拍到后死不承认，后来视频没了，不知道怎么摆平的，现在居然还在开直播，底下一群人捧着。
吴常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前台方向。
梅三娘的位置。
活动范围限定在前台收银台。
但前台，包括柜台后面那间两平米的休息隔间，晚上闭店之后，那就是她的地盘。
如果陆甲自己送上门呢？
吴常没动。
梅三娘不需要人护着，七重化形的画皮鬼，活了几百年，被人剥皮而死的恨意凝成的煞体，一个偷拍狂想对她动手脚？
让他动。
夜里十一点，前台的灯熄了大半，只剩柜台角落一盏小夜灯。
陆甲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很轻，贼一样。
左手手腕上，那块运动手表的表盘微微泛光，摄像头已经开了，直播间人数跳到三百多。
弹幕刷着。
“来了来了。”
“老陆牛逼。”
“近距离给我们看看”。
他猫着腰绕过大厅，靠近柜台后面的隔间。
门虚掩着。
里面，梅三娘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矮凳上，长发披散，肩颈线条在昏暗灯光下勾出一道弧。
陆甲舔了下嘴唇。
直播间弹幕疯了。
“卧槽这身材。”
“老陆上啊。”
“福利福利”。
廊柱暗处，吴常站着没动。
他看见了陆甲手腕上那块表的微光，也看见了弹幕的反射在陆甲脸上映出的荧绿色。
正在直播。
很好。
吴常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直播平台，搜索栏里输入陆甲的ID。
虫五给他记下来了。
找到了，三百四十七人在线，画面里是陆甲第一人称视角，正对着梅三娘的背影。
吴常的拇指悬在举报键上方。
还不够，再等一步。
陆甲确认四下无人，走廊空的，大厅空的，连那个小孩都不见踪影。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的门，三步跨到梅三娘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直播间弹幕爆了。
“牛逼！”
“老陆你疯了吧。”
“666”。
梅三娘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来。
不是转头，是脖子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角度旋转，一百八十度，面孔朝后，身体朝前，像被拧断了的木偶。
陆甲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梅三娘的脸。
是一张男人面孔，额头高耸，眼窝深陷到看不见底，皮肤呈灰紫色，嘴唇往外翻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
没有鼻子，鼻梁的位置是一个塌陷的黑洞。
“摸够了？”
声音从那张鬼面里挤出来，陆甲的瞳孔放到最大。
手还环在她腰上，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电流定住。
直播间三百多人同时看见了那张脸。
“什么玩意！”
“我操。”
“这什么鬼。”
“退了退了。”
“举报了举报了。”
观众数从三百四十七暴跌。
三百、两百、八十、二十三。
取关通知刷屏。
吴常的拇指按下了举报键。
理由：主播未经他人同意拍摄隐私画面，涉嫌骚扰。
举报提交。
三秒后，平台自动审核检测到画面异常，加上短时间内大量用户举报同一直播间，系统弹出红框。
“该直播间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永久封禁。”
吴常收起手机。
窗台上方，虫五趴在横梁上，灰黑色的小脸探出来，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
他全程看完了。
少东家没动一根手指，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让证据自己生成，让平台自己判决。
虫五缩回横梁后面，灰黑色的嘴唇无声蠕动了两个字。
阳谋。
隔间里，梅三娘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
陆甲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字，裤裆又是一片深色，四肢着地往门口爬。
梅三娘抬脚踩住他后背，力道不大，但陆甲整个人就像被千斤巨石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老板。”
吴常从暗处走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怎么处理？”梅三娘问。
吴常低头看了陆甲一眼，这人趴在地上，涎水流了一滩，眼珠子乱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打晕。”
梅三娘手起掌落，陆甲脑袋一歪，没声了。
吴常已经在拨电话。
“喂，山脚治安联防队吗？云栖民宿这边，有人夜间闯入员工休息区，手表藏摄像头偷拍，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和骚扰员工，人我给你们留着，你们上来带走。”
挂了电话，他又打开短视频平台，发了一条动态。
“声明：云栖民宿内部区域涉及商业机密，入住期间如需直播，须提前报备并经本人书面同意。”
“未经许可私自开播，一律按窃取商业机密处理。”
“今晚已有一例，以此为鉴。”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涌进来了。
“支持老板！偷拍狗就该收拾！”
“我认识这个人！就是之前碰瓷那个陆甲吧？地方新闻上出过的那个！”
“扒一下这人以前干的事吧，偷拍裙底的帖子我存着截图呢。”
“老板做得对，这种人不配住民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