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远。
俞博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想回去。
那帮人满足于拍一张模糊照片发朋友圈,他不一样,他要的是实锤道具的接缝、机关的电线、隐藏的音响设备。
只要找到一个穿帮的细节,就能证明吴常这整套规则怪谈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商业骗局。
俞博攥着手机,往三楼楼梯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来回走了三趟,上去,下来,上去,下来。
入住守则第六条夜半听见唢呐,不要出门查看。
第二条子时后遇见青衣美女,不要交谈。
他在等触发条件。
第四趟的时候,声音来了。
唢呐声,沙哑的、走调的,像有人用生锈的铁管在吹,音调忽高忽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
俞博的脚钉在地上。
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手机屏幕上,录制键的红点还在闪。
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往前走。
二楼走廊尽头,灯光覆盖不到的地方,一团红色的影子凝出了轮廓。
红嫁衣,盖头。
一个女人的身形站在走廊最深处,面朝着他,盖头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身上的嫁衣不是那种影楼的廉价红布,是老式的暗红色绣金凤。
袖口和裙摆都绣着繁复的花纹,但颜色发暗像被什么浸泡过,又风干了。
唢呐声在这一刻停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俞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道具。”他自言自语,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机器人,遥控的。”
他抬起手机,对准那个红色的身影。
画面里,红嫁衣的女人一动不动,像一张裁剪精准的剪纸贴在黑暗里。
俞博往前迈了一步。
盖头动了。
盖头下面,露出半张脸。
白。
嘴唇是暗红色的,颜色太深太暗,像凝固的血。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弧度越来越大,超过了正常人面部肌肉能承受的极限,像被人用手指从两侧往外扯。
俞博转身就跑,猛地扑向来时的楼梯口,脚踩空了。
楼梯不见了,他面前是一堵墙,堵死了他记忆中楼梯应该在的位置。
俞博用拳头砸墙,实心的,砸得指关节生疼。
身后,绣花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来了。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近半步。
俞博贴着墙转过身,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面,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录像还在继续,镜头对着天花板。
红嫁衣的女人已经走到三步之外。
盖头彻底掀开了,整张脸暴露在走廊。
残余的灯光下五官是好看的,眉眼精致,但脖颈处有一道横贯的暗红色痕迹,像被什么利器齐切过,皮肉翻卷着,没有愈合。
苏婉卿歪着头看他,笑容还挂着。
“白天那些话,格局不一样?”
俞博的腿在发软,裤裆湿了一块。
“你,你别......”
“姐我出嫁那天,”苏婉卿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扫过地面。
“也有人跟我说格局不一样。”
她伸出手,指甲很长,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指尖冰凉地贴上俞博的下巴,往上抬。
“他说他家三进大宅,我家只有一间铺子格局不一样。”
“然后呢?”
她的脸凑近了,近到俞博能闻见她身上陈旧的脂粉气,混着泥土和铁锈。
“然后他让土匪把我砍了。”
苏婉卿松开他的下巴,后退半步,把自己脖颈上那道伤口正对着俞博展示了三秒。
“你运气好。”她歪着头,笑容收了一半。
“吴老板心善,没让我动手,不然......”
她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黑暗深处。
“那边有口棺材,正好缺个新郎。”
俞博的眼睛翻白,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在地上,彻底晕了。
苏婉卿低头看着地上这摊烂泥,嘴角的笑意淡了,没意思,这人胆子还不如只耗子。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金色的身影窜出来。
黄皮子。
半人高的妖形,金色皮毛在黑暗中隐发光,长尾拖在身后,两只绿豆眼盯着地上的俞博。
“晕了?”
苏婉卿点头。
“没碰他,自己吓晕的。”
黄皮子绕着俞博转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嫌弃地皱起鼻头。
“还尿了。”
“你把他拖回去吧。”苏婉卿提起裙摆往后退。
“别惊动后生,这点小事不值当吵醒他。”
黄皮子前爪搭上俞博的脚踝,往楼梯方向拽。
楼梯已经回来了原本就没消失过,只是被苏婉卿的鬼气扭曲了俞博的感知。
拽了两步,苏婉卿叫住它。
“等等。”
黄皮子回头。
“这人身上没功德。”苏婉卿的语气平淡。
“今晚被我的阴气沾了,少说发烧三天。”
黄皮子眨了眨绿豆眼,显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没功德,阴气入体,本来就要病一场。
那再加点料,也看不出区别吧?
黄皮子松开俞博的脚踝,抬起前爪,掌心朝下。
啪。
一巴掌扇在俞博脸上。
力道不大,刚好让脸颊泛红,但掌风里裹着一缕妖气,顺着皮肤钻进去,直奔脑门。
啪。
又一巴掌,这回换了边。
啪。
黄皮子扇得很有节奏感,每一掌都精准地把妖气灌进俞博的太阳穴。
三掌够了。
“多发两天烧。”黄皮子拍了拍爪子,很满意。
“算利息。”
苏婉卿看着这一幕,嘴角重新弯起来,转身融入黑暗里。
黄皮子叼住俞博的衣领,连拖带拽把人弄上楼梯,塞进房间,甚至还用尾巴把门带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两小时后。
民宿一楼,储物间。
这间屋子不大,原本堆着些杂物和过季的床品,角落有个旧柜子,顶上搁着一只铁皮箱,箱子里锁着那本《聊斋》。
吴常睡在二楼,听不见这里的动静。
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正在变。
六只鬼怪在民宿内停留了太久,日积月累,它们散逸出的阴气像潮水一样渗入墙壁、地板、房梁。
白天有阳光压着,不显。
入夜后,尤其是丑时前后,储物间成了整座民宿阴气浓度最高的一个点。
因为《聊斋》在这里。
书册本身就是个容器,容器满了,会溢。
铁皮箱内,微光亮起。
书页翻动了。
没有风,没有人碰,书页自己哗哗地翻,从头翻到中段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之间,有一个墨色的人形轮廓正在蠕动像被水泡发了的干墨,一点鼓起来,从平面里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