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推开小院的门时,天还没亮透,山雾裹着露水味往袖口里钻。他刚从后山那口古井回来,签到完毕,混沌真气在经脉里滚了一圈,脑子倒是清醒了,可心还悬着——地图上的红点、老头说的“断碑谷”、玉佩背面的符号……线索太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正想盘膝调息,忽然听见屋檐下传来一声细嫩的哈欠。
“哥,你又起这么早啊?”
江晨一愣,转头看向柴房门口。
小翠蹲在那儿,手里捏着半截炭笔,正就着微光在一块破木板上涂涂画画。她穿着粉色襦裙,两个羊角辫歪歪地扎着,脸上蹭了点灰,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铃铛。
“你怎么在这儿?”江晨皱眉,“这地方冷,夜里潮气重,别着凉。”
“我不冷!”小翠蹦起来,拍了拍屁股,“我昨儿晚上就想来找你,秦老太爷不让,非得等今早正式办完手续。现在我是你的人了,谁也管不着!”
江晨一顿:“你……说什么?”
“收养文书签了呀!”小翠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纸片,“秦老太爷说,你是外门弟子,带个侍童不算违规,只要不进内院、不上高阶讲堂就行。我还给你写了名字呢,你看——”
她把木板转过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江晨哥哥**,旁边画了个圆脑袋的小人,头顶两撮毛,手里举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剑,脚下踩着一群绿豆大小的妖怪。
江晨嘴角抽了抽:“这剑是你画的?比我人高两头。”
“那当然!”小翠理直气壮,“在我心里,你就该这么厉害!不然怎么能救我出黑风镇?”
江晨没说话。
黑风镇的事,是他三个月前路过凡间时顺手救下的一个孩子。当时一群地痞围殴一个偷馒头的小丫头,他本不想管,可那丫头被抓着头发往墙上撞时,喊了一句“娘我饿”。
那一声,像极了他十六岁那年,在祠堂外跪着求一口饭吃的自己。
他出手了。
三拳两脚打散混混,顺手把小翠带回修仙界,托付给宗门安置。没想到今天,这丫头居然追到了学院,还硬是让秦老太爷点头放行,成了他的专属侍童。
“所以,”小翠仰着脸,眼睛忽闪,“我现在能天天跟着你了吗?吃饭、练功、上课、捡灵草……都行吗?”
江晨看着她那副生怕被拒绝的样子,心头莫名一软。
他不是没想过独自走完这条路。复仇、登顶、超脱……这些事,注定孤独。可眼前这丫头,就像一团刚点燃的火苗,不烫人,却能把阴角落照得透亮。
“行。”他点头,“但有三条规矩。”
“你说你说!”
“第一,不准乱跑,尤其是后山、禁地、废弃洞府这类地方,听到了就装没听到,看到了就当没看见。”
“哦。”小翠瘪嘴,“那要是有兔子跑进去呢?”
“让它自生自灭。”
“第二,我说躲,你就立刻趴下,别说为什么,别问能不能,更不准回头。”
小翠眨眨眼:“那你要是被打死了呢?”
江晨一噎。
“第三,”他无视她的插话,“不准跟别人说我住哪儿、我去哪儿、我吃什么功法、我有什么宝贝。哪怕他们给你糖、给你新裙子、说是我亲戚,你也给我闭紧嘴巴。”
小翠挺起小胸脯:“放心!我小翠就算被吊在房梁上打三天三夜,也一个字不说!”
江晨差点笑出来:“谁要吊你?”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小翠振振有词,“忠仆护主,宁死不屈,最后主角抱着尸体哭三天,还立碑写‘义婢小翠之墓’……”
“打住。”江晨抬手,“你才十二岁,别整天看那些瞎编的册子。”
“可好看啦!”小翠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封面写着《仙尊的十个贴身丫鬟》,翻开一页,里面全是浓墨重彩的插图,“你看这个姐姐,穿红裙子,腰上挂玉铃,走路叮当响,男主一皱眉她就知道要杀人……我也想学!”
江晨一把抽走书塞进怀里:“烧了。”
“啊——”小翠哀嚎,“这是我攒了半个月饭钱买的!”
“回头给你买新的。”江晨转身进屋,“干净的,不带血的,最好带点字,能识几个算几个。”
小翠撅着嘴跟进去,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签到奖励清单,凑过去念:“混沌真气×1500单位?这是啥?能吃吗?”
“不能。”江晨坐下,“但能让我打得过更多人。”
“哦。”小翠若有所思,“那要是我签到,能不能签出糖葫芦?”
江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胡闹,摇头:“系统只认我。”
“不公平!”小翠叉腰,“你有系统,有神脉,还能飞天遁地,我啥都没有!”
“你有嘴。”江晨瞥她,“一张嘴能吵醒整座山。”
“那我再大声点!”小翠深吸一口气。
“敢喊我削你。”江晨抄起茶杯作势要泼。
小翠立马捂住嘴,眼珠乱转,憋得脸通红。
江晨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连他自己都愣了。
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自从神脉被毁,未婚妻当众撕婚书,家族弃他如敝履……他就再没轻松过。每天睁眼就是修炼、签到、变强、复仇,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眼里只有猎物和刀锋。
可现在,这丫头一闹,竟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掀开了一道缝。
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桌角,照亮了浮尘跳舞。
“哥,”小翠突然小声问,“你昨天是不是很难过?”
江晨笑容一滞。
“我昨晚偷偷看你房间,灯一直亮着,你还摔了杯子。”她低着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我可会骂人了,黑风镇的王癞子都被我骂哭过!”
江晨心头猛地一震。
他摔杯子,是因为看到地图上那句“汝即归来,勿再问归”,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设计他。那种被操控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失控。
可这丫头,居然半夜偷看他。
“没人欺负我。”他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有点累。”
“那我给你捶背!”小翠立刻跳上椅子,小拳头在他肩上来回敲,“我娘教过,累了就得敲,不然会变成石头人。”
江晨任她敲着,肩膀确实松了不少。
“哥,”她边敲边说,“你要实在不开心,咱们就逃吧?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村子,你种田,我放牛,我天天给你做野菜饼,比食堂的灵米团子香多了!”
江晨失笑:“我要是种田,肥料都得用混沌真气调。”
“那我就说你是神农转世!”小翠认真道,“全村人都来拜你,供你香火,你不就能躺着收贡品了?”
江晨笑得差点呛住。
这丫头,简直是压力粉碎机。
正笑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师兄!今日讲堂换地了,改到东苑演武场,说是新来了个实战教头,要现场拆招!”一名外门弟子探头喊完,转身就跑。
江晨眉头一皱。
演武场?那地方人多眼杂,稍有异动就会引来围观。他本想今天去后山研究古井里的“门”,现在看来得先应付这堂课。
“哥,我能去看吗?”小翠眼睛发亮,“听说能飞剑对砍!”
“不行。”江晨起身整理衣袍,“你待屋里。”
“凭什么!”小翠跳脚,“我都答应秦老太爷要乖乖的,你就让我远远看看嘛!我保证不说话,不尖叫,不喊你哥!”
江晨看着她那副急得快冒烟的样子,叹了口气:“……站最后排,不准往前挤,听见没?”
“得令!”小翠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蹦跶着跑去拿伞,“外面太阳毒,我给你遮阳!”
江晨无奈:“我又不怕晒。”
“你不怕,我怕!”小翠撑开一把粉底小花伞,“我要是晒黑了,以后怎么嫁出去?”
江晨翻白眼:“你十二岁,考虑这个干嘛。”
“话本里十三岁就成亲了!”小翠理直气壮,“我得提前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清晨的学院渐渐热闹起来。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背着剑,有的拎着药篓,还有的抱着厚厚一摞符纸,边走边背口诀。
小翠紧紧跟在江晨身后,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见人就瞪眼,仿佛全世界都想抢她哥哥。
到了演武场,果然人山人海。
中央擂台已经搭好,一名赤膊壮汉手持双斧,正吼着挑战规则:“连胜十人者,得下品灵石十枚!败者罚扫马厩三日!”
底下一片起哄。
江晨找了个偏僻角落站着,小翠立刻举伞挡在他头顶,自己却被晒得额头冒汗。
“你把伞拿过去。”江晨推她。
“不要!”小翠咬牙坚持,“你是太阳,我是向日葵,向日葵就得追着太阳长!”
江晨:“……你哪本书上看的这话?”
“我自己编的!”小翠骄傲地扬起小脸。
就在这时,擂台上一道身影腾空而起,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接削断对手斧柄。
人群爆发出欢呼。
江晨眯眼一看,那剑修身法凌厉,剑意纯粹,竟是个实打实的好苗子。
但他注意到,那人收剑时,袖口滑出一角符纸,隐约有血迹渗出。
“借力符。”江晨低声自语,“还掺了精血催发,最多撑三招。”
小翠耳朵尖:“哥,你说谁借力?”
“没事。”江晨不想解释。
可下一秒,擂台上那剑修突然踉跄一步,脸色煞白,显然是后力不济。
壮汉狞笑扑上,双斧劈头盖脸砸下。
眼看就要命中,江晨手指微动,正要弹出一道气劲干扰,却见小翠突然张嘴——
“喂!你袖子里藏符纸羞不羞!还是用血画的!娘说骗人是小狗,你比狗还脏!”
全场一静。
那剑修脸色瞬间涨紫,壮汉也是一愣,斧头偏了半寸。
就这刹那分神,剑修反手一剑刺中对方大腿,赢下比赛。
“哇——”小翠拍手,“我帮哥哥赢了!”
江晨扶额。
这丫头,真是走到哪炸到哪。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烦。
相反,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上了。
午后的阳光洒满演武场,尘土在光柱中飞舞。
江晨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忽然觉得,或许变强的意义,不只是复仇与超脱。
也许,就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份——
“哥!那边糖炒栗子出锅了!你请我吃一颗嘛!就一颗!”
——吵闹又温暖的日常。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被没收的话本,低声说了句:“……回头给你买十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