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离那根断枝不过寸许。他没碰它,只是盯着地面那道拖痕——泥土翻起的边缘还泛着湿气,像是有人刚把什么东西拽进灌木丛,动作急,收尾乱。
这不像专业猎人布陷阱的手法,倒像临时起意,慌了神。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小翠原本正踮脚往灌木里瞅,听见这话立马僵住,连呼吸都卡了一下。她不是第一次跟江晨出任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上次是追个偷药的贼,这次听着就邪门,什么葬灵崖、乌鸦坠山、活人进去出不来……越想腿越软。
龙傲天已经靠到了右侧那块凸起的岩壁上,背脊贴石,左手按住了刀鞘。他的眼睛扫过两侧树冠,又缓缓下移,盯住前方雾气最浓的那段坡道。老兵的直觉比狗鼻子还灵,他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眼前这根破树枝上,而在看不见的地方。
三个人都没再往前走一步。
风忽然停了。
林子里那种窸窣声也跟着没了,连猫头鹰都不叫了。空气沉得像泡了水的棉被,闷在胸口,喘不上气。
然后,第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不是风吹的,是被人踩掉的。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从不同方向飘下,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泥地上。每一片叶子落地的位置,恰好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而他们三人,就在圈心。
江晨嘴角动了动:“九宫步位,封喉阵。”
龙傲天眼神一凝:“不是普通杀手团能摆出来的。”
“无影阁的活路子。”江晨冷笑,“看来上次没死透的人,还挺记仇。”
话音未落,左侧树梢“咔”地一声轻响,一根细藤绷断。几乎是同时,三点寒光自高处射出,呈品字形直取江晨面门、咽喉、心口!
箭太快,带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江晨动得更快。
他脚下猛地一跺,混沌真气顺着足底轰然炸开,震得地面尘土翻涌如浪。那一瞬间,仿佛有股无形气墙拔地而起,三支淬毒短箭撞上气劲,当场折断,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烟尘扬起的刹那,龙傲天已暴起冲向左侧岩台。他手中断刀横劈,一刀斩断垂下的绊索,顺势一脚踹翻藏在藤蔓后的弓手。那人惨叫一声滚下山坡,还没落地,就被一道黑影从半空截住,脖颈一拧,彻底没了动静。
不是江晨下的手。
也不是龙傲天。
那是另一拨人——埋伏者中的清场者。
“小心!”小翠尖叫出声。
她看见右侧灌木后闪出两个黑衣人,手里拎着带钩的锁链,目标直指她的脚踝。她本能往后缩,却被树根绊了一下,屁股蹾在地上。
江晨眼角余光扫到,左手一扬,掌心甩出一道混沌气流,如鞭抽出。“啪”地一声脆响,两条锁链齐根断裂,飞出去钉进树干,嗡嗡直颤。
“贴树站,别乱跑!”江晨喝道。
小翠立刻背靠大树,双手死死抱住包袱,红花布鞋已经被她掏出来攥在手里,鞋底朝外,像举了个护身符。
四周杀机四伏,可偏偏没人再贸然出击。
刚才那一轮突袭失败后,敌人全都隐入了雾中。树不动,叶不响,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地上那三截断箭、断裂的锁链、还有远处那具被拧断脖子的尸体,都在提醒他们——这不是演习。
江晨站在原地,五指微张,体内混沌真气缓缓流转,如同暗河潜行。他闭上眼,靠神识感知周围杀气的分布。八个方向都有压迫感,尤其是正前方和左右两翼,气息最重。头顶倒是安静了,刚才那个弓手一死,上面再没动静。
他在等。
等对方先出手,暴露更多破绽。
结果,等来的不是攻击,是一句话。
“江晨。”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不高,却穿透雾气,字字清晰。
那人缓步走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像冻湖底下埋了十年的铁钉。
双匕插在腰侧,刃未出鞘,但杀意早已溢出三尺。
“上次你运气好。”影十三站在五丈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次,我带了帮手。”
江晨睁眼,看着他:“哦?那你这次是来补考的?”
影十三眼皮都没眨:“我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收命的。”
“那你得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龙傲天横刀立于江晨左后方,声音沙哑,“你们这些穿黑衣服的,怎么就跟阴沟里的耗子一样,踩不死?”
影十三没理他,目光始终锁着江晨:“三个月前,你在北岭废庙躲过第一刺;两个月前,我在青石渡设伏,你提前绕路;七天前,我派十二死士夜袭你暂居的客栈,结果全挂在墙上当腊肉。”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在变强。所以我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江晨笑了:“所以呢?特意挑个晚上,喊一群兄弟在这演《群英会》?就为了跟我说你很认真?”
“我是来告诉你——”影十三缓缓抽出双匕,“此路不通。”
话音落下,八道黑影自不同方位悄然现身,各自占据一方,隐隐构成环形阵列。每人手中兵器不同,有钩镰、有短戟、有链锤,甚至还有一个扛着锯齿狼牙棒的壮汉,站定之后一言不发,像八尊雕像守住了八方生门。
这不是普通的围杀。
这是猎杀阵法——九宫绝杀局。
传说中专克遁术、身法类高手的困阵,一旦合围,九人联动,步步紧逼,直到猎物筋疲力尽、自行崩溃。
江晨扫了一眼阵型,心里有了数:这些人不是临时拼凑的杂兵,而是经过特训的杀阵小组。步伐一致,呼吸同步,连杀气的起伏节奏都几乎相同。
幕后雇主下了血本。
“你还挺会玩。”江晨啧了一声,“可惜啊,我最烦的就是做数学题。”
小翠躲在树后,听得一头雾水:“啥数学题?”
“九个人,九个位置,加一个阵眼。”江晨低声说,“要是算错了,就得挨揍。”
“那咱咋办?”她声音发抖。
“别怕。”江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看到鞋冒烟,转身就跑,别回头。”
“可这鞋它不会自己冒烟啊!”
“我说如果。”江晨眼神一凛,“别自己吓自己。”
这时,影十三抬手,做了个下压手势。
八名杀手同时踏前一步。
地面轻微震动。
阵势开始运转。
江晨立刻察觉不对——脚下土层竟有微弱共鸣,像是地下埋了某种机关阵盘。他心头一跳,迅速调动一丝混沌真气渗入地底,探查土层结构。这一探,发现下方约三尺深处,竟有一圈刻满符文的青铜环,正随着杀手们的步伐缓缓旋转,释放出微弱的禁制波动。
“操。”他低骂一句,“还他妈带科技加持?”
这种阵法+机关的复合式围杀,专门针对高阶修士设计。一旦启动,不仅能压制灵力运转,还会扰乱神识感应,让被困者陷入“明明看得见,却打不着”的憋屈境地。
难怪这些人敢正面布阵。
他们根本不怕你突围。
因为他们知道,你根本突不出去。
“龙傲天。”江晨沉声道,“守住西北角,那里是阵眼薄弱点,土层松动最明显。”
“明白。”龙傲天立刻调整站位,退至江晨左后方偏北的位置,断刀横握,刀尖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劈开陷阱。
小翠死死贴着树干,双手把红花布鞋抱在胸前,嘴里小声嘀咕:“保平安保平安……您要是真灵,现在就显个灵呗……”
影十三看着他们临危不乱的配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江晨再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九宫杀阵至少会慌一下。可这家伙不仅没乱,反而第一时间找到了阵法漏洞。
“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他说。
“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江晨冷笑,“上次你偷袭我都没成功,这次大张旗鼓搞团建,真以为能拿捏我?”
“我不是来拿捏你的。”影十三缓缓抬起双匕,“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话音未落,他猛然踏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率先发动!
与此同时,其余八名杀手同步出击,或跃上树梢,或贴地疾行,或从岩缝钻出,瞬间完成合围之势。九道身影交错移动,形成一张不断收缩的死亡之网。
江晨冷哼一声,双掌一推,混沌真气轰然爆发,一圈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逼退逼近的两名杀手。但他不敢恋战,立刻向西北角滑步转移——那里是阵法运转的盲区,也是唯一可能撕开口子的方向。
龙傲天紧随其后,断刀横扫,逼开一名持钩镰的杀手,刀锋擦过对方手臂,划出一道血痕。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狞笑一声,反手洒出一把灰粉。
江晨鼻尖一嗅,脸色骤变:“毒瘴粉!趴下!”
他一把将小翠扑倒在地,同时提起护体真气罩住三人。那灰粉沾上气墙,立刻腐蚀出滋滋白烟,竟是混合了蚀骨虫液的剧毒!
“这群人真是疯了!”龙傲天怒吼,“连自己人都毒?”
“他们不在乎。”江晨咬牙,“只要能杀我,死多少人都没关系。”
说话间,影十三已绕至正前方,双匕交叉,猛然劈下!一道漆黑刀芒撕裂空气,直斩江晨头顶!
江晨侧身翻滚,险险避开,刀芒落地,将地面劈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痕,裂缝中竟冒出丝丝黑气,像是土地都被污染了。
“这匕首……淬了葬灵崖的死气?”江晨瞳孔一缩。
难怪乌鸦飞过去都会坠落——这地方的死气已经能腐蚀灵器了。
而这些人,居然敢用这种东西当武器?
“你终于认出来了。”影十三冷冷道,“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选在这里动手?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雾气,都是你的坟墓。”
江晨缓缓站起,拍掉衣角的灰,眼神冷得像冰:“你说错了。”
“哦?”
“你说这里是我的坟墓。”江晨咧嘴一笑,“可我觉得——”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影十三双眼:
“这是你们的葬礼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