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江晨额头上,冰凉。
他没擦,只是抬手把破屋的门栓插好,转身就走。小翠蹦跳着跟上,龙傲天落在最后,肩头湿了一片,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栖霞巷的路不好走,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蛇皮上。街边灯笼一盏都没亮,整条巷子死气沉沉,连卖夜宵的老汉都缩在棚子里打盹,锅里的汤早就冷了。
“这地方……”小翠压低声音,“怎么跟鬼市似的?”
江晨脚步没停:“三天前,这条街上还有七家药铺开门。现在只剩三家。”
“被人封了?”龙傲天问。
“不是封,是‘主动歇业’。”江晨冷笑,“账本不翼而飞,掌柜集体失踪。你说巧不巧?”
小翠吐了吐舌头:“那咱们还去查?不怕撞上黑店,被做成包子馅儿?”
“怕就不来了。”江晨淡淡道,“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听墙角的。”
三人分头行动。小翠溜进一家叫“济世堂”的药铺,装成要买止咳糖膏的小丫头,一边翻柜台上的价目单,一边偷瞄掌柜和伙计的对话。龙傲天则绕到后巷,盯着另一家“回春阁”的侧门,记录进出人员的衣着特征。江晨去了第三家——“百草轩”,门面最小,但据说是中州地下药材交易的暗点之一。
他在柜前站了半个时辰,买了三文钱的甘草片,顺便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人收‘断魂香’?”
掌柜脸色一变,立马摇头:“没这药,禁品,碰不得。”
“哦。”江晨点头,“听说有人用它炼迷神丹,能让人三天不醒。”
“胡说八道!”掌柜拍桌,“再问这种事,滚出去!”
江晨笑了笑,拎着甘草走了。出门时,他眼角扫过柜台底下——那里有个暗格,边缘有新鲜划痕。
情报封锁得很死,但人心藏不住慌。
傍晚时分,三人汇合在废弃当铺后院。这地儿原是栖霞巷最大的典当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塌了主楼,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野狗都不愿多待。
“我那边啥也没捞着。”小翠甩了甩辫子,“掌柜见我就跟见瘟神似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龙傲天递过一张纸:“这是回春阁今晚的进出记录。有两人穿灰袍,袖口绣黑线,不是本地帮派的标记。他们带走了三个木箱,没登记来源。”
江晨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微皱。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哐当”一声。
回头一看,小翠正蹲在地上,脚边是一块翻过来的地砖,旁边躺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铜管。
“哎哟!”她揉着脚背,“踢到硬东西了!我还以为是老鼠骨头!”
江晨走过去,蹲下身,拿手指蹭了蹭铜管内壁。指尖传来一丝滑腻感,不是锈,是某种封蜡残留。
他用力一掰,铜管裂开,掉出一片巴掌大的玉简。
玉简通体幽蓝,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月光晒久了留下的影子。正面刻着几个残缺符文,歪歪扭扭,像是小孩乱画的涂鸦。
“这是啥?”小翠凑近看,“不会是哪个倒霉蛋藏私房钱的凭证吧?”
龙傲天眯眼:“这材质……不像凡物。而且,有禁制波动。”
江晨没答话,把玉简托在掌心,闭上眼。混沌神脉微微震颤,一股细微的排斥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这玩意儿被设了防,谁要是莽撞读取,神识就得挨一记闷棍。
他缓缓调动体内混沌真气,像拧水龙头一样,只放出一丝,轻轻贴上玉简表面。真气如细针探路,避开那些符文雷区,慢慢渗入内部。
刹那间,眼前闪过几帧画面:
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四周雾气翻滚,仿佛被天地遗忘。峰顶立着一块残碑,碑文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葬”字。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隐约有黑气涌出。一只乌鸦飞过,刚靠近山头,翅膀一僵,直挺挺栽了下去,连叫声都没留下。
画面戛然而止。
“咋样?”小翠扒着他肩膀,“看见金库密码没?”
江晨睁开眼,呼吸略重。他抹了把脸,把玉简翻了个面:“这不是藏宝图,是求救信号。”
“谁救谁?”
“所有进去的人。”江晨声音低下来,“这地方叫葬灵崖。古籍里提过,说是上古修士埋骨之地,沾了死气,活物难近。可就在最近三个月,有七名散修从附近失踪,没人报案,没人追查,就像人间蒸发。”
龙傲天沉声问:“你怎么知道是七个人?”
“玉简里有记录。”江晨指着背面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这是名单残片,我能辨认出三个名字,都是中州底层散修,靠接悬赏活命。他们最后一次出现,都在葬灵崖十里外的驿站留下过脚印。”
小翠听得脖子发紧:“所以……这玉简是谁留的?”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江晨说,“他没死透,用最后力气把线索塞进铜管,埋在这当铺底下。可能原本指望有人来查,结果等了这么久,才被你一脚踢出来。”
“那咱们管这闲事干嘛?”小翠缩了缩脖子,“又不是我亲戚!”
“因为不对劲。”江晨站起身,望向远处阴沉的山影,“七个散修,说没就没,没人管。药铺集体闭门,消息全掐。有人在捂盖子,捂得严严实实。越是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越可能是真相的入口。”
龙傲天抱臂:“公子是想,这背后牵扯到中州阴谋?”
“不是想,是肯定。”江晨把玉简收进怀里,“赵天霸那种货色欺负人还得挑日子,可这种系统性封口,只有大势力才做得出来。他们在藏东西,或者……在做什么不能见光的事。”
小翠撇嘴:“可咱仨,一个废脉逆袭的,一个退休保镖,还有一个靠捡破烂补贴家用的,去掀人家老底?不怕被一巴掌拍成肉饼?”
江晨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你刚才说怕被做成包子馅儿,可你还是来了。”
小翠一愣。
“因为你信我能护住你。”江晨语气平静,“我也信你们不会在我冲前面的时候掉链子。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看’的。看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龙傲天沉默片刻,解下背后的断刀,检查刀鞘是否牢固。他没说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小翠咬了咬嘴唇,从包袱里掏出那双红花布鞋,往怀里一塞:“行吧!反正我这双鞋还没开过光呢,正好试试灵不灵!”
天彻底黑了,雨也停了。三人找了个密林暂歇,生了堆火。江晨盘坐在地,再次尝试解析玉简,这次加了点混沌真气作掩护,总算又解锁了一段信息——一幅模糊的地图轮廓,标注了三条通往葬灵崖的路径,其中一条被划了红线,旁边有个小字批注:“毒瘴,昼可行,夜必死。”
“还有提示?”小翠瞪大眼,“这前辈挺贴心啊。”
“不是贴心。”江晨摇头,“是绝望。他知道没人会信,所以把能写的全写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火光跳动,映在三人脸上。远处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倒计时。
龙傲天终于开口:“公子,我们是不是该再等等?至少摸清对方底细,带足人手。”
“等不了。”江晨打断他,“这种事,拖一天,证据就少一分。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有人在销毁痕迹。我们晚一步,可能就永远找不到真相。”
“可万一这是个局呢?”小翠小声说,“故意留线索,引人上钩?”
“有可能。”江晨点头,“但正因为可能是局,才更要去看。如果真是陷阱,说明他们怕我们发现;如果不是,那就更不能退。”
他站起身,拍掉衣角的灰:“我不指望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但我得保证,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现在,实处就是葬灵崖。”
龙傲天深吸一口气,背上行囊:“属下明白了。前方若有埋伏,我走前面。”
“你走后面。”江晨纠正,“断后更重要。敌人若从背后杀出,你得护住小翠。”
“那我呢?”小翠举手。
“跟着我,别乱跑。”江晨看了她一眼,“看到红花鞋冒烟,就往回撤。”
“这鞋还会冒烟?!”她惊了。
“我说如果。”江晨嘴角一抽,“别自己吓自己。”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余烬泛着红光。三人收拾完毕,重新上路。夜风穿过林间,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小径蜿蜒向前,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像搭起了一座通往深渊的拱门。
江晨走在最前,步伐稳定。他没再说话,但背影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劲儿。龙傲天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小翠紧紧抓着包袱带,脚步有点虚,可一步也没落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山势渐起,雾气开始弥漫。远处,一座孤峰轮廓隐隐浮现,如同巨兽趴伏在夜色中。
“那就是葬灵崖?”小翠嗓音发颤。
江晨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山,低声说:“我们不去找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铁钉扎进地里。
“我们是去揭开被人藏起来的真相。”
三人身影没入林间小道,朝着山影深处疾行而去。
一只乌鸦从枯树上腾空而起,翅膀扑棱的声音划破寂静。
江晨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路面中央,横着一根折断的树枝,断口极新,像是刚刚被人扔在那里。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泥土有轻微拖拽痕迹,朝右侧灌木丛延伸。
龙傲天眼神一凛,右手已握紧刀柄。
小翠屏住呼吸,手悄悄伸进包袱,摸到了那双红花布鞋。
江晨缓缓站起身,望向灌木深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走得太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