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盆倒了,水漫了一地。
江晨睁开眼,天刚亮透,楼下传来小翠手忙脚乱拖布的声音。他翻身坐起,混沌神脉在体内缓缓流转,昨夜聚灵阁调息的效果还在,经脉像是被温水泡过一遍,通畅了不少。
他摸了摸怀里那叠新画好的聚气符——二十张,昨晚趁小翠睡着后偷偷补的工。纸面微潮,是夜里露水渗进窗缝打湿的,但符纹没糊,还能用。
“今天得换个打法。”他低声自语,把符收好,推门出去。
龙傲天已经在走廊等着了,铁棍靠墙立着,人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见江晨出来,他抬眼一瞥:“又熬夜?脸色比昨天紫。”
“突破前都这样。”江晨接过他递来的半块馒头,咬了一口,“咱们现在不缺灵石了,缺的是人。”
“人?”龙傲天皱眉,“满集市都是人,你要招伙计?”
“不是招人,是进圈子。”江晨嚼着干粮,“卖符三天,买的人不少,可除了点头收钱,谁也没多说一句。我们还是外人。”
龙傲天懂了。在这中州底层散修堆里,灵石能买货,买不到信任。谁都知道市集背后有势力盯着,新人冒头太快,容易被人当枪使,也容易被当成肥羊宰。
“你想怎么进?”他问。
“送。”江晨说,“免费送一张体验符,附赠‘修炼小课堂’一场。”
龙傲天差点呛住:“你还开课?”
“就讲点基础东西,比如为什么有些人练功十年不如别人三个月。”江晨眼神平静,“秦老教的那些玩意儿,够用了。”
两人下楼时,小翠已经把摊位布铺好了,还用炭条在木牌背面写了新标语:“今日加赠——贫修答疑环节|限时半柱香”。
字歪得像蚯蚓爬,但她挺满意:“我特意加了个火焰边框!虽然不会动,但看起来就很猛!”
江晨看了看,没改。有时候,傻气也是一种伪装。
集市照常热闹。他们摆摊的位置比前几日靠前了些,租的是个废弃药摊的台面,背靠墙,视野开阔。不到半个时辰,老顾客陆续来了。
“又出新花样?”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凑近,手里攥着灵石,“听说今天白送符?”
“送一张。”江晨点头,“但得听完我讲个小道理。”
年轻人挑眉:“你这是卖符还是传道?”
“你觉得呢?”江晨把一张聚气符递过去,“反正你也不亏,听不懂直接走人。”
那人犹豫一秒,接了。
江晨清了清嗓子,站上矮凳,声音不高不低:“很多人练功卡在第一重,以为是资质问题。其实不是。是你呼吸节奏错了。”
底下几个人停下脚步。
“灵气不是水,不能硬灌。”他说,“它是风,得顺着经脉走。你强行引气,就像逆风点火,烧的不是外邪,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举个例子。你们有没有发现,清晨卯时练功效率最高?因为那时候天地气流最稳,人体毛孔微张,吸收率翻倍。这不是玄学,是规律。”
人群里有人嘀咕:“这说法……有点道理。”
“那你平时啥时候练?”江晨点了一个站在后排的瘦修士。
“子时。”那人老实答。
“难怪你三年没突破。”江晨直说,“子时阴气重,气血沉,你这时候冲关,等于拿脑袋撞墙。”
瘦修士脸一红。
“我不是瞧不起谁。”江晨扫视一圈,“我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你们爱听就听,不爱听当我放屁。”
没人走。
反而有几个主动往前挤了挤。
“你刚才说的‘灵气潮汐’……”一个戴斗笠的女子开口,“是不是和月相有关?”
“聪明。”江晨笑了,“每月初七到十五,月华渐盛,体外灵气活跃度提升三成。这时候炼体、凝气最合适。错过这个窗口,事倍功半。”
斗笠女沉默片刻,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脸:“我叫柳婆子,在北城外搭棚住了八年,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现在听到了。”江晨递她一张符,“送你的,不用钱。”
这一下,气氛松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提问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问符箓原理,江晨拆解成“能量载体+触发机制”两部分,讲得像菜谱一样直白;有人问为何自己引气总岔路,他干脆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经脉图,指出几个常见堵塞点。
围观者从十几个涨到三十多个。
龙傲天站在边上,原本戒备的脸色也缓了下来。他知道,江晨没说真东西——混沌神脉、签到系统、《混沌开天诀》,这些核心机密一个字都没吐——但他讲的全是干货,而且逻辑严密,一听就不是瞎编的。
“这小子……真能把忽悠变成本事。”他心想。
快到午时,茶棚老板端来几壶粗茶,笑呵呵地说:“小兄弟讲得不错,以后每天来我这儿讲一段,茶我包了。”
江晨拱手:“谢了,下次带点心回请。”
人群散去大半,但有七八个人留了下来,围坐在茶棚下的石桌旁,继续聊。
“其实我们这些人,大多孤身在外。”柳婆子啜了口茶,“没背景,没师门,全靠自己摸。听到点真东西,比给灵石还高兴。”
“那你之前在哪修行?”江晨问。
“北城废井区。”她说,“那边有几处古阵残迹,偶尔能吸到一丝精纯灵气。不过最近……不太平。”
江晨不动声色:“怎么个不太平法?”
柳婆子刚要开口,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猛地咳嗽两声,眼神示意她别说了。
“没啥。”那人抢话,“就是官府贴了告示,说那边要施工,不让进了。”
可江晨注意到,柳婆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和他昨夜敲桌暗号一模一样。
三下,代表危险。
他假装没看见,笑着转移话题:“我还真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适合画符的灵土。”
“别去。”那汉子语气突然变硬,“去了就可能回不来。”
空气一下子冷了半拍。
江晨笑了笑:“不至于吧?我又不偷不抢。”
“不是官府抓你。”汉子压低声音,“是有些人,进去就没影了。魂灯灭了,尸体找不到,连仇家都不知是谁动的手。”
“失踪?”小翠插嘴,“会不会是走丢了?”
“魂灯都灭了,能是走丢?”汉子冷笑,“那是被人一刀切断命根子,连转世机会都不给。”
众人沉默。
江晨低头喝茶,热气熏着脸,脑子却在飞转。魂灯是散修最后的保命手段,一旦点燃,除非本人死亡或主动熄灭,否则不会无缘无故灭掉。而现在,北城接连有人魂灯悄无声息熄灭——说明动手的人要么实力极强,要么掌握了某种断魂秘术。
“听说最早出事的是个查古井的。”柳婆子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他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井底没水,有门’。”
“门?”小翠睁大眼。
“别问了!”那汉子猛地拍桌,“再聊下去,咱们都得被盯上!”
他起身就走,其他人也陆续散开,走得匆忙,连茶钱都没付。
茶棚恢复安静。
江晨坐着没动,手指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
龙傲天凑过来:“你要查?”
“不查。”江晨摇头,“现在查,就是送死。”
“可那井底有门——听着像机缘啊!”小翠急了,“说不定是秘境入口!咱不去抢,也能救人!”
“我们不是救世主。”江晨看着她,“我们是活下来的人。想救人,先得活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尘:“从今天起,继续卖符,继续讲课,但只讲安全内容。同时,记下每一个提过北城的人的名字,观察他们后续动向。”
“你就这么忍着?”龙傲天皱眉。
“不是忍。”江晨目光沉静,“是等。我现在连第二重门槛都没破,去了也是白给。等我突破那天,再去开门。”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定。
小翠跟在后面,嘟囔:“可我觉得……咱们已经有四十多灵石了,能不能雇个人打听?”
“不能。”江晨头也不回,“消息有两种,一种是钱买的,一种是命换的。我们现在听的每一句,都是后者。再往前一步,血就该是我们自己的了。”
回到客栈,江晨把今日记下的名字抄在一张废纸上:柳婆子、陈五、赵瘸子、孙三娘……共七个。
他在“柳婆子”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下午,他照常去聚灵阁调息。位置还是那个角落,半柱香时间,足够他梳理经脉、温养混沌真气。
出来时,夕阳已斜。
他没直接回栖霞巷,而是绕去南市那家常年晒药渣的铺子,找到老板,提出每月付两灵石,包下所有废弃药渣。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你拿去当肥料都行!反正没人要!”
江晨没解释。他知道,这些“废物”里藏着微量灵质,虽然一次只能萃取出几滴晶露,但积少成多,未来炼制更高阶符箓时,这就是关键材料。
回程路上,他路过一处废弃祠堂,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严禁擅自进入北城区古井遗址,违者后果自负】
落款是“中州巡检司”,盖着鲜红大印。
他驻足看了几秒,伸手撕下一角纸片,揣进怀里。
当晚,三人围坐在房中。
小翠拿出新画的招牌草图,这次真画了火焰特效,还加了个闪电符号。
龙傲天检查铁棍的磨损处,磨刀石蹭得沙沙响。
江晨则摊开一张黄符纸,指尖凝聚一丝混沌真气,开始绘制新的符纹。
他没画聚气符。
而是一种更简单的——**静心符**。
这种符不增修为,不聚灵气,唯一作用是压制杂念,防止走火入魔。对那些长期苦修却难以入定的散修来说,比聚气符更实用。
“明天开始,主推这个。”他说,“价格不变,还是一灵石。”
“换产品了?”小翠问。
“不算换。”江晨吹干符纸,“是升级。我们要让人觉得,跟着我们,总能拿到新东西。”
龙傲天抬头:“你真打算就这么干等?”
“等,但不闲着。”江晨把最后一张符收好,“赚钱、攒资源、听消息、练功。等我突破那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停顿一秒,声音低沉:
“有些门,不该关的时候,谁也关不住。”
窗外,巡逻的符灯再次划过地面。
光影落在江晨脸上,映出一双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包袱底层取出一块黑色小石片——那是他昨日从北城废井边缘捡的,表面刻着半道残符。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放进贴身衣袋。
今晚不会再出门了。
明天照常摆摊,照常讲课,照常卖符。
但他的心,已经钉在了那口井上。
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
小翠写完最后一笔,画了个笑脸,下面写着:“今日收入28灵石!离50只差22!”
江晨吹灭油灯,躺上床板,混沌神脉缓缓运转,像一条沉睡的河,等待破堤而出的那一刻。
他知道,他们还没跳出泥潭,但已经看清了方向。
只要不停手,总有一天,能把整个中州,踩在脚下。
这时,楼下杂物间传来一声轻响。
是小翠不小心碰倒了水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