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山门石阶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江晨站在问天宗山门前,肩上包袱不大,脚步却沉得像压了整座东荒的风尘。
守山弟子正懒洋洋地靠着门柱打盹,忽然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瞅,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眉眼冷峻,身上没半点灵力波动,看着就跟个凡人差不多。
“站住。”弟子伸手拦路,“外门区域,闲人止步。”
江晨没急,也没恼,只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牌,递过去:“问天宗外门弟子江晨,求见太上长老秦无涯,有要事禀报。”
那弟子接过玉牌,眯眼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江晨?这名字……有点耳熟啊。等等,是不是那个十六岁凝聚神脉、后来废了脉的?”
他抬头打量江晨,语气立马变了味儿:“哟,这不是当年的天才吗?怎么,现在想起来回宗门了?你当这是饭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秦长老是你能随便见的?人家闭关一次就是三年,哪有空搭理你这种——”
话没说完,江晨淡淡接了一句:“那你去通传一声,就说苏家家主亲笔信里提到‘东荒棋局已动’,中州商会暗纹令符现世,秦长老若不想错过,最好现在就见我。”
空气一下子静了。
守山弟子手一抖,差点把玉牌摔地上。他瞪大眼:“你……你说啥?苏家?中州商会?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江晨不答,只静静站着,目光越过他,落在山门后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风吹过林间,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他脚边。
片刻后,那弟子咽了口唾沫,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快去通报执事堂!有人持密信求见秦长老!”
江晨没动,依旧立在原地。
他知道,这一句话够分量。当年他落魄时,秦无涯是唯一一个没落井下石的人。那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曾悄悄派人送来基础疗伤丹药,还留了一本《基础引气诀》塞在他房门口。那时候没人知道,但他记得。
所以他敢提这个名字,也敢赌这一把。
约莫半盏茶工夫,一道青影从宗门深处疾掠而出,落地无声。来人须发皆白,身穿素色道袍,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眼神却锐利如刀。
正是秦无涯。
他上下打量江晨,沉默片刻,忽而开口:“你瘦了。”
江晨抬眼,声音平稳:“活着,比胖瘦重要。”
秦无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侧身让路:“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广场,绕过三清殿,直入后山一处僻静小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松,墙角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残留着半盘未下完的棋局。
进屋后,秦无涯亲自关上门,转身坐下:“说吧,你带回来什么?”
江晨没废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打开后倒出三样东西:一片泛黄的信纸残角,一张拓印着诡异符文的薄皮,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符。
他将三物依次摆上桌。
“这是苏震天书房暗格里的亲笔信残片,内容提及‘东荒为饵,中州为网’,并称已有三家宗门内应点头。”江晨指着信纸,“字迹经我反复比对,确为其本人手书。”
秦无涯拿起残信细看,手指轻轻抚过墨痕,脸色逐渐凝重。
江晨继续:“第二件,是禁术《血祭转灵阵》的图谱拓印,据我所知,此术早已失传,需以百名修士精魄为引,可强行改造他人灵根。苏家私藏此术,目的不言而喻。”
秦无涯放下信纸,拿起那张薄皮。上面的符文扭曲如蛇,透着一股邪性。他盯着看了许久,低声说:“这不是普通拓印……你是用自身精血激活的?”
“嗯。”江晨点头,“只有这样,才能显现出隐藏层的阵眼结构。”
秦无涯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薄皮。
最后,他拿起那枚青铜令符。令符正面刻着商贾常用的“通宝”二字,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暗纹,形似锁链缠绕天平。
“中州地下商会的‘衡’字令。”秦无涯声音低沉,“持有者可调动三州七地黑市资源,权限仅次于会长本人。你从哪儿得到的?”
“苏震天贴身携带。”江晨说,“他死前,亲手把它塞进自己胸口暗袋。我搜尸时发现的。”
屋内一时寂静。
窗外松枝轻晃,投下的影子在地面摇曳,像一条条试探的蛇。
良久,秦无涯抬起头,盯着江晨:“你可知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会掀起多大风波?苏家虽不是顶尖世家,但在东荒经营百年,姻亲遍布各大宗门。你这一揭,牵连的不只是一个家族,而是整个东荒格局。”
“我知道。”江晨直视对方眼睛,“所以我没去找掌门,也没去告御状。我来找您,是因为您是唯一一个,在我被废脉那天,没有踩上一脚的人。”
秦无涯怔住。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你变了。”他说。
“活下来的人都会变。”江晨声音很轻,“但有些事不能变。比如,谁该死,谁该查,谁该为过去付出代价。”
秦无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好小子,胆子不小,脑子也不笨。你把这些交给我,就不怕我压下来?不怕我为了宗门安稳,选择装聋作哑?”
“怕。”江晨说,“但我更怕,如果我不来,有一天您也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这话戳中了什么。
秦无涯猛地站起身,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老夫修行三百载,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宗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既然你信我,把证据送到我手上,那我就接下这份信任!”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望向远处的群山。
“此事若真如你所言,东荒不过是风暴前夜。中州有人布网,图谋深远,我们不能再装睡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以太上长老身份下令:即日起,封锁消息,调阅近五年宗门与苏家往来记录,彻查所有可疑交易。同时,启动‘隐渊计划’,秘密联络可信之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暂时留在宗门,我会安排安全居所。对外宣称你是旧病复发归来养伤,不得泄露行踪。”
江晨听着,没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三件证物,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些。
不是因为事情结束了,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谢长老。”他起身,郑重行礼。
秦无涯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这些年……苦了你。”
一句话,像根针,轻轻扎进心里。
江晨垂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涩,苦,但顺喉而下,暖意一点点回流到指尖。
他知道,这杯茶的意思,不只是安慰。
是接纳。
是认可。
是从今往后,你不是孤身一人。
“弟子不负所托。”他放下茶杯,声音稳得不像个少年。
秦无涯点点头,走到柜前取出一套新衣袍递给他:“换上吧。穿得太寒酸,容易被人盯上。今晚我让人送饭过来,咱们边吃边聊细节。”
江晨接过衣袍,入手柔软,是内门弟子才有的云纹料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灰的旧衫,没推辞,只说了句:“劳您费心。”
换衣时,他背对着秦无涯,动作利落。脱下旧衫那一刻,肩胛处一道陈年疤痕露了出来——那是当年被苏家护卫围殴时留下的,刀口歪斜,像是随手划拉的。
秦无涯看见了,没说话,只是默默移开视线,从柜底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床头。
“涂点,夜里不痒。”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提醒天气转凉要加衣。
江晨穿好新袍,回头看见瓷瓶,顿了顿,点头:“谢谢。”
两人重新落座。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天空。
秦无涯点燃烛台,火光跳动,映得屋里光影浮动。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
“先稳住。”江晨说,“等您调出旧档,确认有没有其他线索指向中州。同时,我想查一查宗门内部,有没有人近期频繁接触外界商会或外来修士。”
“有怀疑对象?”
“没有。”江晨摇头,“但越是看起来没事的地方,越容易藏鬼。我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看清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秦无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陌生又熟悉。他记得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江晨,也见过他沦为废人后的沉默卑微。可现在的他,既不像从前那般张扬,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他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好。”秦无涯终于说,“我给你权限,可以查阅长老院备案的非核心卷宗。另外,我会让执事堂安排一间独立小院,离主峰不远,方便联系。”
江晨点头:“够了。”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不再冰冷疏离,反而有种默契在悄然滋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三下轻叩,节奏稳定。
秦无涯眉头一皱:“这么晚了,谁?”
门开,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奉命送膳食,请长老查验。”
秦无涯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四菜一汤,热气腾腾,还有两碗米饭。
“放桌上吧。”他说。
执事依言照做,退后两步,却没立刻走,而是低声说:“长老,厨房那边说……今晚的米是从西市新进的,特意挑了最软的品种,说是……适合病人养胃。”
秦无涯眼神一闪。
江晨坐在桌边,夹起一筷子青菜,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
西市?新米?
他们没说过江晨是回来养病的。
这个细节,不该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