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的脚步在第十步时停住了。

那挑豆腐的老头还在往前走，扁担压着竹筐，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可这步伐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卖早点的，倒像是校场里走正步的兵。每一步落地，间距分毫不差，连汤面都没晃一下——谁家挑担子能走出阅兵的节奏？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脚跟一旋，整个人像片落叶贴着墙根滑了回去。动作轻得连风都没惊动。

破屋里，龙傲天正把最后一具刺客尸体拖进暗道口。地板掀开一块，底下是条废弃排水渠，通向城外荒沟。他抹了把汗，抬头看见江晨闪身进来，眉头一皱：“你怎么回来了？”

“外面有人盯梢。”江晨反手插上门栓，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卖豆腐的，走路像踩尺子。”

龙傲天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往外瞄。街上人影稀疏，那老头已经走远，背影融入晨雾。“东荒城门归赵家私兵管，苏震天要动手，肯定早布好了眼线。”他收回视线，“你一个人出不了城。”

江晨靠墙站着，左臂伤口还在隐隐发烫。他知道龙傲天说得对，但他不想连累任何人。这趟去中州，不是闯关夺宝，是往火坑里跳。密信里的“逆祭苍生”四个字还在脑子里打转，谁沾上谁死。

“我不需要帮手。”他说。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房梁上的旧瓦被掀开一角，一个小脑袋探了下来，扎着两个羊角辫，大眼睛扑闪扑闪。

“哥！我回来了！”小翠咧嘴一笑，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去巷尾茶摊蹲了半天，他们几个守夜的换班时候喝酒吹牛，我就偷偷画了这个！”

她跳下来，啪地把纸摊在桌上。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标着“辰时巡街”“午夜换岗”“北门暗哨三人”，还有个红圈圈住南城墙一处塌角：“这儿没人守，但有机关弩埋伏，我听见他们说‘触发就炸’。”

江晨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这是真家伙。不是小孩过家家，是实打实的情报。

他看向小翠。小姑娘脸上沾了灰，鞋底全是泥，一看是绕了好几个圈子才摸回来的。她仰着头，眼里亮晶晶的，等着他夸一句。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他们的？”江晨问。

“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溜出去了。”小翠挺起胸，“你说过，敌人动，我们就得比他们更快！”

龙傲天哼了一声：“这丫头比你听话。”

江晨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图，又想起巷口那串被抹过的脚印，还有屋顶同步响动的三块瓦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是系统性的围剿。对方掌握了他的行踪轨迹，甚至预判了他的落脚点。

他一个人，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把沙盘拿出来。”

龙傲天眼睛一亮，立刻从墙角搬出个破木箱，倒扣过来当桌子。又掏出随身带的炭条和碎瓦片，在上面摆出东荒到中州的地形轮廓。小翠也凑上来，拿粉笔补上自己画的巡防点。

“三条古道。”龙傲天指着沙盘，“东线走官道，最安全，但也最堵，沿途设卡七处，明哨暗哨加起来不下百人；西线穿黑风山，野兽多，还有妖猎队盘踞，凶险但自由度高；中间这条——渡黑水河，翻鬼哭岭，全程无驿站，地图都不标，九成修士不敢走。”

“那就走中间。”江晨直接拍板。

“你疯了？”龙傲天瞪眼，“黑水河底下有噬灵鳝群，鬼哭岭夜里刮阴风，能冻裂骨头。你伤还没好利索，进去就是送菜。”

“正因为别人不敢走，才最安全。”江晨冷笑，“他们以为我会挑最容易的路逃，所以重点布防东西两线。中间这条路，反而可能是空的。”

小翠听得认真，突然举手：“我可以提前混进去！扮成卖花女，沿路递消息！城里南市每天都有花贩子组队出城，我跟着她们走，没人会注意一个小丫头。”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竹哨和一叠彩色纸条：“这是我做的暗语系统！鸟叫三短一长是‘安全’，两长两短是‘危险’；红纸条是‘换路线’，绿的是‘等接应’。我还练了半个月口技，现在学麻雀叫几乎以假乱真！”

江晨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发紧。这孩子才十二岁，本该在学堂念书、追蝴蝶的年纪，现在却蹲在这破屋里，研究怎么躲追兵、传情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辫：“等到了安全地方，让你歇一个月。”

“不要！”小翠摇头，“我要跟你一起走完！”

龙傲天在一旁叹了口气：“行吧，既然都决定了，那就分工。我留下善后，清理痕迹，转移敌方注意力。小翠负责外围联络，提前探路。你——”他指江晨，“主攻突围，一切以保命为先。”

江晨点头。

接下来一个时辰，三人围着沙盘反复推演路线。龙傲天用瓦片模拟遭遇战场景，设定五种突发情况：夜间遇伏、河道突袭、山路崩塌、身份暴露、通讯中断。每一种都给出应对方案。

“记住，”龙傲天最后强调，“你不只是去查真相，你是去活下来。别想着报仇，别冲动出手。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江晨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密信贴身收好。

随后他打开药囊，开始调配丹药。凝神散、续筋丸、辟毒膏……这些都是基础疗伤药，但在混沌真气催化下，效果能翻倍。他咬牙捏碎药丸，引一丝混沌真气渗入左臂经络，强行冲开淤塞。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痛感像钝刀子割肉，但他没吭声，手指稳稳按在穴位上，一点一点推进。直到手臂恢复知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

接着是装备改造。他把缴获的机关弩拆开，去掉笨重外壳，只留核心发射结构。又从小翠找来的油布和轻羽里挑出最薄的，做成折叠式袖箭，藏进右袖内衬。拉了两下机关，箭头无声弹出，又迅速收回。

“隐蔽性够了。”他点头。

最后，他取出一张低阶隐身符。这种符市价三十灵石一张，效用只有半炷香，而且激发时会有微弱灵气波动，高手能察觉。但江晨不一样。

他掌心覆上符纸，混沌真气缓缓注入，像给干涸的河床引水。符纸边缘渐渐泛起幽光，持续时间被硬生生拉长到两刻钟以上，且波动趋近于零。

“成了。”他收起符，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开天诀》基础篇。

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被牵引而来，在体内循环一周，沉入丹田。境界虽未突破，但真气更凝实，反应速度也提升了些许。他知道这点提升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值一提，但蚊子腿也是肉，关键时刻能多撑一秒，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屋外，日头渐高。

街上传来孩童嬉闹声，狗吠声，锅铲翻炒的叮当声。人间烟火照常升起，没人知道这座城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生死较量。

江晨睁开眼时，阳光已斜照进窗缝，落在沙盘上，正好盖住东荒城的标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袖箭机关咔哒轻响一声，随即归于寂静。

“准备好了。”他说。

龙傲天检查了一遍装备包：“干粮、火折、替换衣物都在这里。我给你做了个假身份牌，说是中州药材商的学徒，路上万一盘查能应付过去。”

小翠也递上一只小布袋：“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买的护身符，虽然没用，但……戴上了运气会好一点！”

江晨接过，放进怀里。

他最后环视这间破屋。墙上符灰残迹还在，地板钉孔未补，空气中还飘着一丝烧焦的幡布味。这里曾是他短暂的避风港，如今也要离开了。

“明天寅时三刻出发。”他低声说，“走黑水河那条线。”

“我今晚就把南市的花贩子安排好。”小翠握拳，“保证让你顺顺利利混出去！”

龙傲天拍拍他肩膀：“一路小心。我在城里给你留了三个接应点，万一失联，去老铁匠铺、城隍庙偏殿、西街米行找暗号。”

江晨点头。

他走到屋后柴堆旁，换上一件灰布斗篷，兜帽拉下，遮住半张脸。腰间藏好袖箭，怀揣密信与丹药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赶路少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告别。

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静得让人忘了呼吸。

远处钟楼敲了三下，申时将尽。

暮色开始爬上屋檐。

江晨抬起手，摸了摸胸前那封密信的轮廓。

中州九脉，灵源封锁，三宗将变，逆祭苍生……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人，不能白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