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脚印很淡，像是被人刻意抹过，但江晨还是看见了。

泥地潮湿，昨夜的雨刚停，那一串印记从墙根斜切入院内，步距紧凑，落地轻而稳——不是巡逻守卫的节奏，也不是流浪野狗蹭过的痕迹。这是人留下的，而且是懂点轻身功夫的人。

他站在墙头没动，风把血干在脸上扯出一道紧绷感。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块烧红的铁。他知道不能久留，可这脚印让他多看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让他决定不回原住处。

他翻身下墙，没走正门方向，反而拐进东侧荒园。那里早年是问天宗废弃的药圃，如今杂草齐腰，藤蔓缠着断碑，连老鼠都懒得钻。他拖着伤臂，在枯叶堆里摸出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后露出半截暗管。这是他前些日子顺手埋的备用通道，平时用来藏东西，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信塞进暗管深处，再覆土压实，最后撒上几把烂叶子遮掩。做完这些，他才往北边老城区挪。

天快亮了。

城北有间破屋，原是个落魄符师住的，半年前那人暴毙，屋子就空了下来。江晨花十枚铜钱从隔壁瘸腿老汉手里买通了钥匙，一直没动过。眼下这地方反倒成了最安全的落脚点。

他推门进去时，天光已经透了进来。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陈灰，桌椅歪倒，墙上还留着符灰画的阵图残痕。他反手关门，插上门栓，又从怀里摸出三枚铁钉，分别钉在门槛、窗框和房梁接缝处——这是龙傲天教他的“动静辨位法”，只要有人靠近，钉子震颤角度不同，就能听出方位。

他靠墙坐下，喘了口气。

左臂伤口开始发烫，估计真感染了。他咬牙撕开衣袖，用干净布条蘸了点随身带的烈酒擦洗。酒一碰伤口，整条胳膊都抽了一下，但他没哼声。

处理完伤，他才伸手进怀，取出那封黑信。

火漆封口完好，蛇绕钥匙的图腾在晨光下泛着暗紫光泽。他盯着看了三息，没急着拆，而是闭眼凝神，一缕灵识缓缓探出，贴着信封表面滑过。

果然有禁制。

灵识触到火漆边缘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蛛丝震动，稍纵即逝。这种手法叫“感应烙印”，一旦强行开封，立刻会向某个远端传递讯号，甚至可能触发追踪咒。

他眯了眯眼，从影十三身上搜来的匿行符还剩一张，虽然灵气耗了大半，但拿来遮掩气息足够了。他把符纸轻轻按在信封背面，手指微动，将自身混沌真气压成极细一线，顺着符箓残余脉络渗入火漆缝隙。

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火漆内部果然藏着微型阵眼，核心位置偏右三分。他控制着真气绕开阵心，沿着边缘一点点软化封胶。足足半炷香后，“咔”一声轻响，火漆裂开，信纸完整脱落，无损无爆。

他松了口气，展开信纸。

纸上无字。

他皱眉，指尖轻抚纸面，忽觉掌心微热。再看时，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浮现出血色纹路，断断续续拼出几行字：

……中州九脉……

灵源封锁……

三宗将变……

逆祭苍生……

归墟之门……

字迹像是用血写成，又像是从纸里长出来的，边缘微微凸起，带着一股腥气。江晨瞳孔一缩。

“中州九脉”他听过，传说是维系整个修仙界灵气循环的九大主脉，分布在中州腹地，由三大宗门共同镇守。若九脉被锁，天下修士都将面临灵力枯竭。

“三宗将变”——三大宗门要出事？

“逆祭苍生”更吓人，古籍记载这是上古邪修的献祭之术，以万千生灵魂力为引，打开通往虚无的归墟之门，换取禁忌力量。

这不是阴谋，是灭世级别的布局。

他手指收紧，纸页发出轻微脆响。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苏家？赵天霸？还是更深的势力？

他脑子里刚转到这里，耳朵忽然一动。

屋顶瓦片响了。

不是风吹，是有人踩上去的动静，脚步很轻，但连续三块瓦片发出几乎同步的“咯”声——这是机关踏板才会有的节奏。

他瞬间屏息，混沌真气护住心脉，同时把信迅速折好塞进胸前暗袋。还没来得及起身，地板缝隙里就开始渗出灰白色烟雾。

迷烟。

而且是带腐蚀性的毒雾，一碰到他刚才擦伤的皮肤，立刻“滋”地冒起白烟，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一看，地板四角不知何时多了四个小孔，烟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这屋子被人盯上了，早就布置好了杀局。

他不动，也没试图冲出去。

现在开门等于送死，外面肯定埋伏着弩手。这种毒烟配合机关弩，是东荒猎妖队常用的围杀手段，专克受伤修士。

他背靠墙壁，缓缓抽出腰间短匕，贴在大腿外侧。这是他最后的防身武器，虽然不如剑法顺手，但近身捅人够用了。

烟越来越浓。

忽然，“砰”一声，窗户炸开。

不是刺客闯入，而是一道黑影踹飞了窗棂，紧接着一个铁匣子被扔了进来，直奔毒烟最密集的角落。

下一瞬，人影落地，一身黑劲装，肩宽腿长，落地无声。

来人抬手一挥，掌风横扫，正撞上挂在墙角的旧布幡。那幡本是符师挂的驱邪物，早已失效，可此人掌风过处，幡布猛地鼓起，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轰”地爆出一团橙红火焰。

火焰一燃，毒烟遇火即焚，转眼就被烧了个干净。

江晨这才看清来人面孔。

刀削脸，高鼻梁，眼神像鹰，走路时右肩略沉，明显受过旧伤。他穿着退役军士常见的皮底靴，靴帮上还刻着一枚小小的龙形徽记。

“龙傲天。”

江晨认得他。这人两个月前出现在城北，说是受人所托照看他，他当时没理，没想到对方真一直暗中跟着。

龙傲天没看他，目光扫过屋顶、门窗、地板孔洞，眉头越皱越紧。“三重杀阵，标准清剿流程。”他低声道，“对方知道你在这儿，而且不想留活口。”

话音未落，屋顶“哗啦”塌陷。

三名黑衣人破瓦而下，手持机关弩，箭头泛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他们落地成三角阵型，弩机齐转，瞬间锁定屋内两人。

龙傲天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桌子挡在前方，同时甩手掷出三枚铁蒺藜。那玩意儿只有指甲盖大，却精准卡进弩机齿轮缝里，“咔”地一声全废了。

三个刺客一愣。

就这一愣，江晨动了。

他忍着伤臂剧痛，一个滑步贴近最近那人，右手成指，混沌真气凝聚指尖，猛地点向对方肩胛骨下方三寸。

“噗！”

指风破肉，那人整条右臂当场瘫软，机关弩脱手坠地。

另外两人见状，拔刀就砍。

龙傲天迎上一人，拳脚如锤，三招之内就将其肋骨踹断，剩下那个还想跑，江晨哪容他走，闪身追上，一记肘击砸在后颈，直接放倒。

三人全趴下。

龙傲天补了几脚，确认没人还能动，才转身看向江晨：“你没事吧？”

江晨摇头，喘了口气：“差点就成了毒烟烤肉。”

龙傲天瞥了眼地上残留的灰烬：“这是‘蚀魂瘴’，专门克制灵识感知。他们想让你在昏迷中被带走，或者自燃而亡。”

“带走？”江晨冷笑，“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费这么大劲？”

“不是你，”龙傲天指了指他胸口，“是你拿到的东西。”

江晨沉默。

看来密信的事，已经泄露了。

他蹲下身，抓住其中一个还能喘气的刺客衣领，冷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牙关紧咬，满脸挣扎。

“别白费力气，”龙傲天淡淡道，“他们嘴里都有毒囊，咬破就死。”

话音刚落，那人嘴角突然溢出黑血，眼球翻白，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另外两个也一样。

江晨松开手，眼神冷了下来。

“苏震天。”他忽然说。

龙傲天一怔：“你说什么？”

“是苏家主下令的。”江晨盯着尸体，“刚才那人临死前说了这句话——‘是苏家主下令……毁掉信……活口不留……’”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龙傲天听得心里一寒。

他知道江晨和苏家的恩怨。当年苏清月当众撕婚书，苏震天默许家族高手围攻，差点让江晨死在问天宗山门前。后来江晨失踪，传言已死，没想到不仅活着，还一步步爬了回来。

现在苏家再次出手，说明他们怕了。

怕江晨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怕那封信里的内容曝光。

“你打算怎么办？”龙傲天问。

江晨没答，而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已经铺满街道，远处传来早点摊开锅的吆喝声，市井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信。

“他们想锁灵源，动摇的是整个修仙界的根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我不去查，下一个被献祭的，可能就是十万无辜修士。”

龙傲天点头：“我陪你走一趟。”

“你不行。”江晨摇头，“你留下，处理这里的事。我要一个人去。”

“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连累别人。”江晨回头看他，“这是我的路，得自己走。”

龙傲天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江晨望向东方。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光芒洒在屋檐上，照得他半边脸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缓缓握拳，体内混沌神脉微微震颤，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这一趟，不止为复仇。”他低声说，“更为破局。”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

手搭上门栓时，忽然一顿。

他想起昨夜巷口那串脚印。

现在想来，那不是偶然。那是苏家探子提前踩点的痕迹。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拿到信，也知道他会逃到这里。

这场围杀，从他翻墙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中州，我来了。”

门栓拉开，发出“吱呀”一声。

他跨出门槛，阳光落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龙傲天默默捡起地上的铁蒺藜，一枚一枚收进腰包。

屋外街上，一个挑担老头路过，竹筐里装着新鲜豆腐，热气腾腾。

江晨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

“老头，今天生意不错啊。”

老头呵呵一笑：“还行还行，活人都要吃饭嘛。”

江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步，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担子走得太稳了。

清晨石板路凹凸不平，挑担走路会有自然晃动，可那老头的步伐，一步一寸，分毫不差，连豆腐碗里的汤都没溅出来。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心跳，慢慢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