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江晨动了。
他从山坡上起身,动作不快,却稳得像一块压进地里的石头。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山脊,夜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干涸的血痕,抬手在衣角抹了把,顺势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道锈铁丝般的混沌神脉感应物。
它还在微微发烫。
不是痛,是兴奋。
像猎犬闻到了同类的血味。
他知道,那根缠在乌鸦爪子上的黑线,不是巧合。那东西太细,太隐蔽,普通人连看都看不见,可它偏偏被他盯住了——就那么一闪,在阳光下泛出半瞬金属冷光,接着就被风带走了。
但江晨记得路线。
线是从苏家别院东侧飞檐垂下来的,中途勾住了树杈,最后才缠上乌鸦的爪。这说明,有人从别院里往外传信,用的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借鸟传丝。
老手段,土办法,可偏偏有效。
因为没人会去查一只乌鸦。
他迈步下山,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问天宗外门教的基础潜行术他早就不用了,那种靠屏息敛气、贴墙滑行的路子太僵硬,高手一眼就能看出破绽。现在的他,靠的是混沌神脉的本能感知——地面有没有机关枢纽,空气有没有灵气扰动,甚至砖缝里埋没埋符纸,他都能“尝”出来。
就像舌头能尝出盐淡。
他绕到别院后墙,没走正门,也没翻高墙。那儿挂着三十六面铜铃,风吹都会响,更别说人。他盯着墙角一块青砖看了两秒,忽然蹲下,指尖轻轻一推。
“咔。”
砖石向内陷去,地面轻微震动,左侧三步远的一块地砖猛地翻转,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尖刺。
陷阱触发了,但他人已经退开。
刚才那一推,不是试探,是计算。他早就在脑子里画好了这张机关图——从墙根到中庭,一共七处翻板陷阱,五条悬丝伏线,全靠地下灵脉节点串联。只要找到第一个枢纽点,剩下的就能顺藤摸瓜。
他继续往前,贴着墙根走,脚步始终落在阴影最浓的地方。头顶上方,几根细如发丝的玄铁线横穿庭院,肉眼几乎看不见,可在混沌神脉的感知里,它们亮得像烧红的针。
他停下,闭眼。
神脉微震,一丝极淡的气流被引动,在身前形成一个微型漩涡。空气扭曲了一下,一根悬线轻轻晃了晃,反射出一线寒光。
路径出来了。
他侧身,左脚点地,右腿横扫而过,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贴着墙面滑了过去。衣角擦过铁线,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但没断,也没触发警报。
过。
院子里静得吓人。没有守卫,没有巡逻弟子,甚至连只猫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不对劲。
真正的空院,不会连老鼠都不来。
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脚下砖石由青转灰,灵气浓度骤降。这是阵法隔绝区,专门用来屏蔽探查类神通。一般人家不会花这钱,除非藏了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用神脉探路。走到第三步时,眉心一跳。
有味道。
极淡的一缕青灰气息,混在泥土味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可江晨认得——和苏清月袖口残留的,一模一样。
匿行符的灰。
而且是刚烧不久的。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那栋黑瓦飞檐的偏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可地上有一小块反光——像是玉简边缘露了出来。
目标到了。
他没急着冲,反而退了半步,背靠廊柱站定。这种地方,越是眼看要得手,越容易栽跟头。他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息,直到神脉再次传来一阵细微震颤。
来了。
不是来自门内,而是头顶。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同时右手在地上一抹,抓起一把碎石,反手甩出。
“叮!”
火星四溅。
两把匕首擦着他肩头划过,钉进柱子,刃身嗡嗡直震。
黑影倒挂在屋檐下,一身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像两口深井。
影十三。
江晨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看了看袖口被划开的裂口,一点血珠从肘部渗出,顺着小臂流下来。
有点疼。
但他笑了。
“我就说嘛,哪有杀手布置陷阱还留香的。”他声音不高,带着点调侃,“你这匿行符烧得挺讲究,可惜忘了风向。昨儿刮西北风,今天改东南,灰飘反了。”
影十三没回应。
他缓缓从屋檐翻身落地,动作轻得像猫,双匕交叉胸前,步伐沉稳,一步步逼近。
江晨不动。
他在等。
等对方先出手,等破绽出现。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杀手,第一击往往最狠,也最容易藏漏。只要躲过去,后面就好办了。
影十三果然没让他失望。
第三步落地时,他忽然加速,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来。匕首一上一下,直取咽喉与心口,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江晨终于动了。
他往后仰身,同时右腿扫出,踢起一片尘土。这一招不讲理,也不体面,可管用。影十三不得不偏头闪避,攻势一顿。
就是现在!
江晨借势翻滚,左手撑地瞬间,神脉一震,体内混沌真气微涌,推动身体完成一个极限侧移。两把匕首擦着腰侧掠过,划破衣料,留下两道浅痕。
他落地站稳,呼吸略重,但眼神更亮了。
“你不行啊。”他咧嘴一笑,“我还以为无影阁的金牌杀手得多猛呢,结果就这么两下子?”
影十三停住,站在原地,像尊雕像。
可江晨知道,他在观察,在评估。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任务,也不会因挑衅改变节奏。他刚才那两句话,不是为了激怒对方,是想确认一件事——
这人是不是真的“影十三”。
因为根据他掌握的情报,真正的影十三,出手从不用第二招。一击必杀,要么死,要么走。可这家伙,明明有机会收手撤离,却选择留下来打近身战。
要么是冒牌货。
要么……是故意想把他拖在这里。
他眼角余光扫向那扇虚掩的门。
玉简还在那里,半埋在土里,散发着微弱灵光。可越是这样,越像饵。
他不信有人会把重要线索随便扔地上。
所以他没动。
影十三也没再攻。
两人对峙着,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五步距离,像两头互相嗅探的野兽。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江晨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影十三不答。
“我最烦演戏。”江晨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尤其是别人拿我当观众的时候。”
他说完,忽然抬脚,朝那扇门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触发圈还有两步时,他忽然顿住。
神脉震得更厉害了。
不是来自前面,是脚下。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看似普通的地砖,嘴角慢慢扬起。
“果然。”他低声道,“地面刻了符纹,三步之内激活埋伏。你把我引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让我触发机关,对吧?”
影十三依旧沉默。
可江晨已经不想再耗了。
他猛地后撤,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一截短木棍——这是他从外门带出来的探路杖,原本是用来测毒气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木棍朝门前一抛。
“啪!”
木棍落地,刚好压在那块符纹砖上。
刹那间,地面亮起一圈暗红色符文,紧接着,四根铁索从地底弹出,带着尖刺直冲空中,显然是用来锁人困敌的。
陷阱激活了。
可江晨没松口气。
因为他看见,影十三动了。
不是冲他,而是反方向跃起,落上屋顶,转身就要走。
“想跑?”江晨冷笑,“你当我刚才那些话是白说的?”
他身形一闪,竟比影十三更快一步追上屋顶。混沌神脉在这一刻展现出恐怖的反应力——他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动做出判断,每一步都踩在瓦片最稳固的位置,速度丝毫不减。
影十三回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异色。
江晨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
他没用武器,而是突然伸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
这不是攻击姿势,是拦截。
影十三瞳孔一缩,立刻变向,可晚了半拍。
江晨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你身上有味儿。”江晨贴着他耳朵,声音轻得像耳语,“匿行符的灰,还有……一点血锈味。你最近杀过人,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影十三猛然发力,甩开他的手,腾空跃起,准备逃走。
可江晨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手。
左手肘还在流血,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今晚的目的达到了。
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确认两件事:
第一,影十三确实来过这里,而且留下了痕迹;
第二,这人不是冲他来的,是被人安排来引他入局的。
谁安排的?
不清楚。
但能调动无影阁的人,还能精准设局,背后肯定不止一个苏家这么简单。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血顺着指尖滴下,落在瓦片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有意思。”他喃喃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屋顶一角。
那里,有一小撮灰烬,颜色比尘土深,比炭灰浅,正随风缓缓飘散。
他走过去,蹲下,用指尖捻了点起来。
触感微温。
三刻即散。
他笑了。
“哥们,你下次烧符之前,能不能先把风向搞清楚?”
他站起身,将灰烬洒向夜空。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
比如那个玉简。
比如那根黑线。
比如这撮灰。
他跳下屋顶,落地无声。
别院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那扇虚掩的门,依旧开着一条缝。
里面,那块残破玉简静静躺在地上,灵光微闪。
江晨站在院中,最后看了眼那扇门,没进去。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夜色。
但就在他走出十步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像是机括启动。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