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的脚刚踏出隐谷口,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站在坡地中央,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近处野草随风轻摆,一切看似平静。但就在他准备迈步前行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山路另一头压了过来。
那不是敌人的杀气,而是长辈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一种用身份和权势堆砌出来的威压。
他停下了。
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胸前那根锈铁丝般的混沌神脉感应物上。它还在发烫,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在皮下隐隐跳动。昨夜走出山谷时的滞涩感并未完全消散,此刻随着来人逼近,反而被搅得翻腾起来。但他没皱眉,也没后退半步。
他知道是谁来了。
苏震天拄着紫檀拐杖,一步步走上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宣示主权。他穿一身深紫色蟒袍,袖口绣金线,腰间挂玉佩,满脸横肉中透着精明与狠厉。身后跟着苏清月,低着头,双手紧攥衣袖,脚步迟疑,仿佛每走一步都在对抗内心的挣扎。
“江晨。”苏震天在五步外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倒是走得快啊,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敢拿着我苏家的东西四处乱跑?”
江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窟里的水,不起波澜,却能冻死人。
苏震天见他不答,冷笑一声:“怎么?做贼心虚了?不敢开口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有点小本事,就能翻天了。你那点修为,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若非念在昔日婚约的情分上,我早就让人把你绑回去问罪!”
旁边的苏清月身子微微一颤,依旧没抬头。
江晨终于动了。
他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讥讽。
“你说我偷?”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山间的石板路,“那你可记得,那一夜你亲自递来的‘洗脉丹’,是谁调配的?又是谁,在我凝聚神脉的关键时刻,切断了灵气通道?”
苏震天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像刀子,直接捅进了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他强撑镇定:“胡言乱语!那是你修行失控,走火入魔,反倒怪到别人头上?江晨,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够毒,竟想把过错推给我们苏家?”
“推?”江晨往前踏了一步,气势骤然攀升,“我是亲眼看见的。三更子时,你命管家引开秦长老,清月亲手点燃断灵香,而你……站在门外,听着我惨叫,笑了。”
这一句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清月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惊惶与悔恨。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江晨的目光扫过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你们怕我崛起后清算旧账,所以先下手为强。”他又上前一步,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雷,“可你们忘了——死过一次的人,最不怕再死一次。”
苏震天握紧拐杖,指节泛白,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没想到江晨不仅活了下来,还把当年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的废物,现在竟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放肆!”他怒喝,“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废脉之人,也敢在这大放厥词?若非我苏家当年收留你,你早就是路边一具饿殍!如今翅膀硬了,就想反咬一口?”
江晨没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步之距,已是生死线。
他盯着苏震天的眼睛,一字一顿:“今日我不杀你。”
苏震天刚松口气,却被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我要你亲口说出,那一夜,到底是谁主使的?”
风忽然静了。
连草叶都不再晃动。
苏震天呼吸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行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主使?分明是你自己炼药失败,还想拉我们垫背?江晨,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江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不大,却让苏清月心头一紧,“你们把我神脉尽毁,让我沦为宗门笑柄的时候,怎么没提过这两个字?”
他抬手,指尖缓缓凝聚起一丝混沌真气。那气息极淡,几乎看不见,可在场三人却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有座山正在缓缓压下来。
苏震天瞳孔骤缩,本能地后退半步,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忌惮。
江晨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震天,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缓缓转身,背对二人。
“给你们一日时间。”他说,“明日此时,若无答案……我不再问,直接灭门。”
话音落,天地无声。
苏清月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她想喊,想求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苏震天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江晨的背影,牙关紧咬,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他想动手,可体内灵力刚提起,就被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压制下去——这不是普通的威压,这是来自更高层次的力量震慑。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任他揉捏的蝼蚁。
江晨仍立于坡地中央,背影挺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但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剑,锋芒毕露,却又隐而不发。
远处村落的鸡鸣声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苏震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别太猖狂!苏家不是你能动的!背后势力你也惹不起!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
江晨依旧没动。
但他左手微微抬起,指尖那缕混沌真气轻轻一旋,随即消散于空中。
可就在这瞬间,苏震天胸口猛然一闷,像是被人隔空捶了一拳,踉跄着倒退两步,差点跌倒。
“明日此时。”江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苏震天扶住拐杖,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到了极点。
苏清月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目光死死盯着江晨的背影。她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弥补。
江晨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他不再前行,也不再后退。
他知道,这场对峙还没结束。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体内的混沌神脉仍在缓慢运转,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不在乎。这点痛,比起那一夜的撕心裂肺,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明天的到来。
阳光洒在他肩头,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指向未来的刀。
苏震天咬着牙,最终一甩袖子:“走!”
他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却不敢再看江晨一眼。
苏清月挣扎着站起来,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背影,眼中泪水滑落,转身追了上去。
山坡上,只剩江晨一人。
风吹过他的衣角,卷起几片落叶。
他抬起手,再次按了按胸前那根锈铁丝状的东西。
它还在发烫。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把它夺走了。
远处,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起,掠过天空。
江晨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知道,明日此时,他们会回来。
带着答案,或者……带着更多谎言。
他不在乎是哪一种。
因为他已经等得太久。
太久。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血,从指缝渗了出来。
滴落在地,洇开一朵暗红的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