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的脚步在山脊边缘戛然而止,身后三人几乎撞上他的背。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掌心朝后一压。姬无双立刻咬牙停步,左肩伤口因急停又渗出血丝;叶倾城反手按住剑柄,目光如刀扫向四周;涂山烈喘着粗气骂了句“搞什么鬼”,但还是把断木拐杖往地上一顿,硬生生刹住。
前方那片灰云没散,反而低垂了些,像块脏布盖在山顶。更瘆人的是,云里那两盏灯笼似的光点,还在盯着他们——一眨不眨,冰冷得不像活物的眼睛。
“不是幻觉。”江晨低声说,“它知道我们看见它了。”
“那就干它啊!”涂山烈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姬无双一把拽住腰带。
“你尾巴还想不想留了?”她冷笑,“刚才差点被箭串成糖葫芦的人是谁?”
“那是偷袭!老子正面刚谁都不虚!”
“闭嘴。”江晨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林子都安静下来。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脚边那滴血珠。血还没干,温度也未散,说明监视者撤离不超过半炷香。
他从怀里摸出乌木匣,翻到残页背面。墨迹早干透了,但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木屑混着唾沫,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这不是什么高深阵法,顶多算野路子的“藏味遮息”,可胜在隐蔽、快当。
“帮忙。”他把匣子递给姬无双。
她愣了下:“你这画的是……蚯蚓打结?”
“能用就行。”江晨面不改色,“你加道血引,让它别露馅。”
姬无双翻了个白眼,但也真咬破手指,在那团“蚯蚓”上划了一道。红光一闪,整张纸泛起微弱波动,像是热浪扭曲空气。四人身影顿时模糊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凑合。”叶倾城评价。
“够用了。”江晨收起匣子,转身就走,“再不停,等它叫帮手我们就真成靶子了。”
一行人迅速撤离山脊,穿林越谷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一处隐谷。说是谷,其实就是两座断崖夹出来的凹地,入口被藤蔓和塌石堵了大半,外头看根本发现不了。江晨一脚踹开挡路的枯树桩,率先钻了进去。
谷内干燥避风,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显然是长期无人踏足。他环视一圈,点头:“能待一晚。”
涂山烈一屁股坐下,疼得龇牙咧嘴:“我尾椎骨怕是裂了……你们谁会接骨?”
“不会。”姬无双靠在岩壁上,撕下一块衣角重新包扎左肩,“但我会告诉你,再乱跳,以后走路得撅着屁股。”
叶倾城没说话,默默掏出寒髓丝缠上右臂。银白色的丝线遇血即凝,原本微微渗红的绷带很快恢复干爽。她活动了下手腕,剑意虽敛,眼神却比之前更沉。
江晨盘膝坐定,闭眼调息。混沌神脉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可每转一圈,胸口就像卡了根锈铁丝,拉扯着生疼。他知道这是连续催动禁术的后遗症——今早禁锢飞箭、中途封脉锁人、最后还强行探查地脉流向,一口气干了三件耗神的事,换谁都得冒虚汗。
他没吭声,只把手贴在地上,借土层传导感知周围动静。确认无异样后,才睁开眼:“先处理伤。”
叶倾城递来一小瓶清露:“寒潭底采的,沾点能止痛。”
江晨接过,倒了一滴在掌心,抹向姬无双肩头。药液入肤即凉,她闷哼一声,额角冒出冷汗,但没躲。
“毒清了么?”江晨问。
“没有烙印。”姬无双摇头,“那支箭就是普通淬毒,追踪功能靠的是气味残留,现在被遮息阵一盖,追不到。”
“那就好。”江晨转向涂山烈,“脱衣服。”
“哈?”
“让你脱上衣。”江晨瞪他一眼,“我看你骨头错没错位。”
涂山烈嘟囔着解开破衫,露出一身虬结肌肉和几道新鲜抓痕。江晨伸手按了按他尾椎位置,涂山烈嗷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裂了半寸。”江晨皱眉,“不动它,养三天。”
“三天?!”涂山烈炸毛,“那咱们还查个屁阴谋!等你养好,人家都把中州七脉焊死了!”
“你现在冲过去,也只能趴着喊人。”姬无双讥讽。
江晨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漆黑液体。混沌真气包裹着它,缓缓注入涂山烈伤处。那滴液体一入体,立刻化作暖流扩散开来,断裂的骨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卧槽?”涂山烈瞪大眼,“你这啥丹药?比宗门疗伤丸猛十倍!”
“不是丹药。”江晨收回手,“是我的真气。”
三人同时沉默。能用自己的力量替别人疗伤,这种手段要么逆天,要么代价巨大。
“你还撑得住?”叶倾城问。
“死不了。”江晨淡淡道。
火堆很快燃起,噼啪作响。四人围坐一圈,气氛比刚才松了些,但没人笑。江晨把乌木匣拿出来,摊开残页地图放在石头上。
“三个红点,写着‘已控’。”他指着图,“位置都在废弃遗迹,灵气稀薄,平日没人去。敌人选这种地方设节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供能方式呢?”姬无双问。
“傀儡修士。”江晨敲了敲其中一个圈,“刚才那人就是例子——神智被控,自爆护密,典型的死士模板。他们用这种人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维持对灵脉的侵蚀。”
“操。”涂山烈啐了一口,“把人当电池使?真当自己是祖宗?”
“所以不能硬闯。”叶倾城冷静分析,“哪怕找到节点,里面也可能布满陷阱和自毁装置。贸然破坏,只会让他们提前激活其他脉络。”
“那就偷拆。”姬无双冷笑,“我懂机关,找个机会潜进去切断供能链,让他们后台崩一半。”
江晨点头:“下一步目标,就是那个‘待启’的节点。只要它还没激活,我们就还有机会打乱节奏。”
“可情报太少。”叶倾城皱眉,“单靠我们四个,查起来太慢。要不要找外援?比如宗门、学院……”
“不行。”江晨直接否决,“消息一旦外泄,幕后之人立刻会察觉。他们会加快计划,甚至启动备用方案。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以为我们还不知道全貌。”
“那你意思是——咱四个莽到底?”涂山烈摊手。
“不是莽。”江晨看着三人,“是精准打击。我们分工:我主攻破防,无双布阵控场,倾城截退路防援军,涂山烈负责砸场子、断后路。”
“哈?我怎么又是殿后?”涂山烈抗议。
“因为你最抗揍。”姬无双凉凉道。
“再说你尾巴都能舍,还在乎站前面后面?”
涂山烈梗着脖子想反驳,可想到自己确实断过尾,气势瞬间萎了。
火光跳动,映着四张疲惫却坚定的脸。没人提退出,也没人说怕。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法回头。
夜里,姬无双突然惊醒。
她梦见那片灰云变成了巨眼,从天而降,把他们全都罩住。梦里江晨第一个被吸进去,身体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不见。她伸手去抓,手里只剩一张燃烧的符纸。
她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低头一看,掌心那张备用寻踪符,竟真的在自燃。火苗幽红,烧到最后只剩下灰烬,随风飘散。
她没出声,只是握紧了折扇。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江晨独自爬上谷口一块巨岩。东方天际刚透出一丝紫意,他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缓缓运转《混沌开天诀》。第一缕朝阳紫气落下时,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张开五指,任那紫气流入掌心,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滞涩的混沌神脉一点点被冲刷,锈铁丝般的刺痛感逐渐消退。一个周天结束,他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
太阳升起时,他已回到营地。
三人早已收拾妥当。姬无双手持折扇立于左侧,目光警觉;叶倾城剑归鞘,站姿如松;涂山烈拄着断木拐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战歌,一脸“谁惹灭谁”的表情。
江晨走过去,收起匿形阵的旗子,将“影十三”令牌塞进怀里。他看了三人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不是为了复仇才走这条路——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变成今天的我们。”
没人回应,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了答案。
江晨转身,迈步走入晨雾弥漫的山道。姬无双向左斜行半步,悄然展开折扇;叶倾城右手轻搭剑柄,跟上;涂山烈呸了一声,把拐杖往肩上一扛,最后一个踏入雾中。
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营地里尚未熄灭的余烬,轻轻闪了一下。
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低头啄食地上的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