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在山雾中走了三天。
脚底磨出的血泡早就破了,又被碎石和荆棘划开新口子。他没管,裹着破布继续走。东荒的野路向来不好走,尤其是这种没人踏足的荒岭,连条像样的小道都没有。树根盘在地上,藤蔓从头顶垂下来,风一吹就晃,跟吊着的尸体似的。他低着头,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手按着腰间剑柄,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这地方灵气稀薄得可怜,别说修炼,呼吸都费劲。他体内的混沌真气也安静得很,不像平时那样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反倒像被什么压住了,闷着不动。他知道这是环境压制,可偏偏玄枢窍那道坎又卡在这时候——内外夹击,像是天地联手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不在乎。
越难走的地方,越可能藏着活路。
第四天清晨,他路过一处塌了一半的驿站。土墙歪斜,屋顶漏了个大洞,几只野鸟在梁上扑腾。他进去歇脚,靠墙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枚辟谷丹扔进嘴里。干巴巴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发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晃进来,穿着粗布袍子,背着长刀,一看就是散修。他们看见江晨也没在意,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水囊灌了几口。
“你听说没?”一人压低声音,“东南裂谷那边,昨夜紫光冲天,阵纹浮现,老李说那是‘玄幽秘境’要开了。”
另一人冷笑:“别扯了,玄幽秘境百年才开一次,上次还是百年前的事。现在灵气枯竭,遗迹一个接一个死透,哪还有秘境能重启?”
“我亲眼见的!”先说话那人急了,“就在前晚,我蹲崖边守夜,突然一道紫光从谷底炸出来,天上浮出一圈符文,转了三圈才散!我还拍了拓印——你看!”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描了些扭曲线条。另一人凑过去看了眼,眉头一跳,随即摇头:“就算真是阵纹,也不一定是秘境开启。说不定是地脉反涌,或者哪个老怪物在渡劫。”
“可方向对上了啊。”那人不死心,“我查过古籍,玄幽秘境入口就在东南裂谷深处,而且每次开启前都有紫光现世、符文悬空的征兆。这次时间也差不多,距离上次整整九十八年……差两年,算个整数也说得通。”
两人争执起来,声音渐高。
江晨坐在角落,眼皮都没抬,手却悄悄抚上胸口。
那里,混沌神脉正微微发烫。
不是剧烈跳动,而是一种低频的共鸣,像是远处有人敲钟,声波顺着骨头传到心口。自从离开营地那天起,这感觉就没断过,起初微弱,如今越来越清晰。而方向——正是东南。
他缓缓睁眼,目光扫过那张拓印。
纸上画的符文歪歪扭扭,但其中一道弧线的走势,竟与他体内混沌真气运转时留下的轨迹隐隐呼应。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拎起包袱就往外走。
两名散修愣了下,一人喊:“哎,兄弟,你不休息了?”
江晨头也不回:“赶路。”
出了驿站,他没有直接奔东南,反而拐进旁边一片乱石坡。这里地势起伏,怪石林立,像一堆被人随手扔下的棺材。他放慢脚步,耳朵微动,听着身后有没有多余的响动。
走了约莫半柱香,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一块巨岩。
“跟了这么久,累不累?”
岩石后沉默片刻,一道红影跃出。
姬无双站在三丈外,手里折扇半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你早发现了?”
“从石林开始。”江晨淡淡道,“你踩碎的第三块石头,声音比前面两次轻——说明你在控制力道,怕被我发现。但你忘了,越是刻意小心,越容易露破绽。”
姬无双合上折扇,轻笑一声:“行,你厉害。我不躲了。”
她走上前几步,语气认真起来:“我也要去东南裂谷。”
“哦?”
“我祖上传下一张《九宫迷藏图》,残缺不全,只记了一段口诀和几个方位标记。最近半个月,每到子时,那图就会发热发光,指的正是东南方向。刚才我在驿站外听见他们说秘境重开,立刻就明白了——那是我家遗失的阵眼,在回应召唤。”
江晨看着她:“所以你是来找机缘的。”
“是。”她点头,“你也一样吧?不然不会一个人往这种鬼地方跑。”
江晨没否认。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你知道玄幽秘境的传说吗?”
“知道一点。”姬无双道,“据说那是上古阵宗遗留的试炼之地,里面没有灵药法宝,只有无数机关阵法。能活着走出来的人,要么精通解阵,要么战力逆天。但百年来,进去的人不少,活着出来的不超过五个。”
“那你还要去?”
“当然。”她扬起下巴,“我不靠运气,也不靠蛮力。我是守护者后裔,阵法就是我的武器。这世上,没有我解不开的局。”
江晨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呢?”姬无双反问,“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死在里面?”
“怕。”他说,“但我更怕原地等死。”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安静下来。
远处有鹰叫了一声,盘旋着飞过山巅。
江晨终于开口:“我可以带你一起走,但有个条件。”
“你说。”
“互不干涉所得。”他说,“你拿你的机缘,我寻我的突破。路上遇险,各自保命;若能互助,也不推辞。但谁也不能替谁做决定,更不能拖对方后腿。”
姬无双想了想,点头:“成交。”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边缘已经焦黑,中间画着错综复杂的线条,像是蜘蛛网,又像是某种阵图。
“这是我能复原的部分路线,结合家族口诀推演出来的。通往裂谷主入口有三条路,两条是明道,常有妖兽出没;一条是暗径,穿过地下溶洞,危险但隐蔽。”
江晨蹲下身,手指点在那条暗径上:“就走这儿。”
“你不怕黑?”
“我怕光太强。”他说,“太亮的地方,藏不住东西。”
姬无双笑了下,收起地图:“你这人,话不多,但句句戳点。”
他们当夜启程。
没有点火把,也不御器飞行——那种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一前一后,在月光下穿行于山脊之间。江晨走在前面,脚步稳,落地轻,像只夜行的豹子。姬无双紧跟其后,裙摆拂过草尖,几乎没有声音。
途中,江晨几次停下,手按胸口。
混沌神脉的共鸣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
第三日清晨,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大地像是被巨斧劈开,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谷口弥漫着灰紫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偶尔有风吹过,雾中便浮现出一道道古老的符文,一闪即逝,如同幻觉。
空中静得出奇,连鸟都不飞这里。
江晨站在崖边,望着下方,许久没动。
姬无双走到他身旁,抬头看天:“阵眼已活,门户将启——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江晨低声道:“就是这里。”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神脉正在与谷底某物产生共振。那不是简单的吸引,而是一种……召唤。仿佛他本就属于这个地方,只是迟到了九十八年。
姬无双侧头看他:“准备好了?”
江晨没回答。
他只是解下背上包袱,重新绑紧,又检查了一遍剑鞘是否牢固。动作很慢,但每个细节都做到位。
然后他迈出一步,踩在崖边突出的岩石上。
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打开多年的棺木。
姬无双跟上。
两人并肩立于深渊之畔,身影被晨光照得拉长,投在龟裂的地面上。
雾气翻滚,符文再现,这一次持续得更久。
一道裂缝般的光痕,悄然出现在虚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