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刚从归流盟静室的窗棂上滑走,江晨便睁开了眼。
他没再看那张烧成灰烬的纸条,也没去碰桌上冷却的茶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像是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门开。
胡三爷缩着脖子又蹭了进来,这次连敲都没敢敲,直接把半边身子挤进门缝,手里还攥着一张新纸条。
“江公子,王掌柜那边回话了。”他压低嗓门,额头冒油,“昨儿孙万金派人去收账,硬是从他铺子里刮走三千灵币,借口是‘市场调节费’。老王气得当晚摔了茶碗,骂孙万金断子绝孙。”
江晨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字迹歪斜但笔力沉,确实是街角写诉状的老秀才手笔。纸上只写了三个字:“信可用。”
他把纸条揉成团,顺手扔进火盆。火苗一跳,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继续盯他钱庄流水。”江晨声音平稳,“尤其是辰时前后,哪家钱庄最先收到指令,哪家最后结算,记清楚。”
胡三爷眨眨眼:“您这是要……掐他报时?”
“不是掐时。”江晨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指尖点在东街位置,“是让他活在昨天。”
胡三爷一愣,随即咧嘴:“妙啊!孙万金发令靠人跑腿,消息传一圈得半天,等他反应过来,咱们早把货倒腾三遍了!”
江晨没笑,只道:“你现在就去南坪镇,找药农协会的赵会长。告诉他,归流盟愿以市价八成预付定金,包下他们未来十日所有低阶药材产出,条件是——自提自运,不走官道。”
胡三爷瞪眼:“八成?这不赔本吗?”
“他低价抛劣质草,我就抢优质源。”江晨指节轻叩地图,“他想砸烂市场,我就趁乱捡便宜。等他发现不对,低端货已经没人卖,高端货又被我搅浑水,两头落空。”
胡三爷听得直搓手:“高!太高了!这叫……信息差杀人不见血!”
“别废话。”江晨递过一袋灵币,“事成之后,五百灵币照付。记住,你只是个中间商,别露身份。”
胡三爷接过袋子掂了掂,嘿嘿一笑:“明白,我这就蹽蹄子去。”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江晨重新坐下,闭目。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拳脚,而在消息传到谁耳朵里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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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南坪镇市集。
胡三爷蹲在药摊后头啃烧饼,眼睛却一直瞄着街口。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车帘微掀,露出半张阴鸷的脸——孙万金的心腹管事,每日例行巡视市场。
胡三爷赶紧把烧饼塞进袖子,装模作样翻起账本。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镇上传开消息:孙家商会开始低价抛售“清心草”,价格比往日低三成,说是“回馈乡里”。
药农们顿时慌了神,不少人抱着自家采的草药就往收购点跑。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孙家收的都是粗制滥造的次品,真正野生无污染的好货,人家压根不要。
人群里开始有人骂娘。
“这不是砸我们饭碗吗?”
“他们卖假草,我们卖真货,谁信啊!”
就在这时,另一条消息悄悄传开——归流盟能辨药性,专收“纯野生无污染”药材,价格公道,现结灵币,还额外送护身符一张。
消息是谁放的?没人知道。
但胡三爷亲眼看见,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在茶馆角落贴了张告示,转身就消失在巷子里。
药农们将信将疑,可当第一批药材被归流盟验收通过,当场发放灵币时,整个镇子都炸了锅。
“真的!他们真收!而且给的还是足额!”
“我家那批草,孙家说不值五十,归流盟给了八十!”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周边三镇。
而这一切,孙万金还不知道。
因为他今早刚在天元楼开完会,听手下汇报说:“江晨意图染指高端药材市场,已在联络炼丹师协会。”
孙万金冷笑:“想抢精品线?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当即下令,调集资源,全面封锁中品以上药材流通渠道,务必将归流盟死死卡在“低端贩子”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情报,是江晨让王掌柜故意泄露的。
更不知道,就在他忙着围堵“高端市场”时,归流盟的猎户小队已分七批,驮着上千斤优质低阶药材,绕过黑脊岭西坡监控点,悄无声息运回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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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归流盟议事厅。
厅内摆了张长桌,桌上堆着三摞账本,还有几张手绘的路线图。
江晨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汇总报表。
胡三爷站在旁边,满脸得意,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显然是刚喝过两口。
“来吧。”江晨抬眼,“说说这三天,咱们赚了多少。”
胡三爷清清嗓子:“第一笔,南坪镇直采,共收药材一千二百斤,成本六千四百灵币,转手卖给三家小丹坊,收入九千六百,净赚三千二百!”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第二笔,青石渡猎户联盟供货,八百斤驱邪藤,全走散单,日均入账一千二!第三笔,西岭樵夫队挖的百年茯苓,品相极佳,已被中州一位隐修高价预订,预付定金两千!”
他啪地合上账本:“总计,三日净入八千六百灵币!比之前一个月还多!”
厅内一片哗然。
几个新入盟的散修面面相觑。
“咱们……真靠卖药发财了?”
“我还以为修仙人该打打杀杀呢……”
“可这钱来得比抢还快啊。”
江晨听着,没打断。
等议论声小了,他才开口:“孙万金以为,控制渠道就能灭我们。但他忘了,渠道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三条红线:“我们不走他的路,我们自己踩出路。他封锁主道,我们就走山沟;他砸烂市场,我们就重建规则。”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杂音:“他用钱压人,我们用信息碾人。他还在想怎么封我们的嘴,我们已经割了他的肉。”
众人沉默。
有人低头看账本,有人盯着地图,眼神渐渐亮起来。
江晨环视一周:“有人说,修仙不该沾铜臭。可你们告诉我,没有灵币,怎么买丹药?没有资源,怎么练功?没有势力,怎么护兄弟?”
他顿了顿:“真正的强者,不在街头斗狠,而在无声处定胜负。孙万金现在还在忙着堵他以为的‘大漏洞’,却不知道,他的底裤已经被我们扒下来晾在太阳底下。”
胡三爷咧嘴:“可不是嘛!他前脚刚调走镖局人手去盯高端货,咱们后脚就把低端市场全占了。现在镇上人都说,归流盟的药最靠谱,孙家的草喂狗都不吃!”
厅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晨嘴角微扬,但很快敛去。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孙万金不是傻子,迟早会反应过来。
但那时,他已经慢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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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江晨独自坐在议事厅,手中拿着最新送来的情报。
胡三爷的消息:孙万金今日大发雷霆,因三家合作商户中,已有两家暗中派人接触归流盟,试探合作可能。
“信息差这玩意儿,就跟喝酒一样。”胡三爷在条子上写道,“一口下去不上头,三口下去天旋地转。孙会长现在,怕是已经醉趴下了。”
江晨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月光洒在归流盟的旗杆上,那面破布旗依旧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山道。
他知道,胡三爷明天会带回更多消息。
他也知道,孙万金不会善罢甘休。
但此刻,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这场仗,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拼资源,而是在拼脑子。
拼谁先看清棋盘,谁先落子无形。
他转身回屋,吹灭油灯。
黑暗中,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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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中州城,天元楼顶层。
孙万金一掌拍碎了紫檀木桌。
“什么?南坪镇的药农全倒向归流盟?”
他双眼充血,死死盯着跪地的手下:“我不是让你们去压价了吗?不是让他们卖不出去吗?”
“回……回会长。”手下颤声道,“他们压价,归流盟就收真货;他们收次品,归流盟就树口碑。现在镇上人都说……说咱们卖的是‘毒草’……”
“放屁!”孙万金怒吼,“立刻给我查,是谁在背后放风!”
“查……查过了。”手下低头,“风是从王掌柜的布庄传出来的,但他坚称只是听别人说的。”
“废物!”孙万金一脚踹翻椅子,“江晨……你算计我?”
他喘着粗气,在房中来回踱步。
突然停下。
“传令下去,立刻停止对低端市场的打压,全力转向高端货源封锁!我要让归流盟一根草都运不出去!”
“可是……”手下犹豫,“咱们的资金链……最近有点紧,要是两边同时发力……”
“闭嘴!”孙万金咬牙,“我就不信,一个毛头小子,能跟我玩信息战!”
他冷笑:“等我掐断他所有渠道,看他拿什么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归流盟的猎户队已启程前往第四条秘密路线——一条连胡三爷都不知道的古道,通往更偏远的野林镇。
而那里的药农,早已收到消息:归流盟收货,现金结算,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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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流盟议事厅。
江晨正看着最新送来的路线图,胡三爷一头撞进来,满脸兴奋。
“成了!野林镇那边答应合作!而且他们那儿有种‘雷击参’,十年一出,今年正好成熟,产量不小!”
江晨点头:“通知猎户队,按原计划接应。另外,把咱们的收购标准再细化一下,印成小册子,派人悄悄发到各镇药农手里。”
胡三爷一拍大腿:“高啊!这叫建立行业标准!以后谁卖药,都得看咱们脸色!”
江晨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门外。
阳光正好,照在那面破旗上,旗角翻飞,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知道,这一局,他已经赢了。
而下一局,已经在路上。
宗门的人,也该听到风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