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站在官道边，茶棚的影子斜斜拉长，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他没进棚子，也没去坐那几张油腻的木桌，而是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袖手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镇口飘动的布幡上。

风吹过，尘土打着旋儿从脚边溜走。

刚才那几个樵夫还在唠嗑，声音断断续续：“……那胖子出手可阔绰，十块灵石收一张破纸，谁不心动？”“可不是，连我家婆娘都翻出祖传的账本瞅了眼，看有没有‘混沌’俩字。”

江晨眼神不动，耳朵却竖着。

他知道那个胖子是谁——孙万金，中州地下商会的头面人物，笑面虎一个，表面做买卖，背地里什么都敢卖。而眼下这阵势，高价收购“混沌”相关的东西，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

但问题是，对方怎么知道他得了什么？

遗迹异象确实瞒不住，可真正拿到东西的人只有他自己。除非……有人在暗中盯着，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摸了过来。

他正想着，一道身影从茶棚后绕了出来。

来人穿着绸缎马褂，油光水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哒哒作响。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一看到江晨，立刻堆起笑，快步走过来，动作熟稔得像多年老友重逢。

“哎哟，这位小兄弟，站半天了吧？喝口茶润润喉？”那人提着个铜壶，不由分说就往江晨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一杯，“咱这茶虽是大碗泡的，可也是山泉水煮的，解乏！”

江晨没接碗，也没看他，只淡淡问：“你是谁？”

“嘿嘿。”那人也不尴尬，放下壶，双手一拱，“在下姓胡，朋友们都叫我一声胡三爷。专做消息买卖，跑腿传话，牵线搭桥，只要您开口，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江晨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四十多岁年纪，脸圆，眼小，嘴甜，一身富贵气，却又透着股市侩的精明。典型的黑市老油条。

“你认识我？”

“不认识。”胡三爷摇头，“但我认得这块牌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到江晨眼前。

江晨瞳孔微缩。

那正是他在王家修士身上搜出来的那一块，上面刻着“金”字，周围环绕钱币纹路——金鳞阁的信物。

“你从哪弄来的？”江晨声音依旧平。

“嘿，这不是重点。”胡三爷把玉牌收回袖中，压低嗓门，“重点是，我知道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风忽然停了。

茶棚里的闲聊声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了一瞬。

胡三爷往前凑了半步，压得更低：“孙万金已经在中州地下商会挂了单，三日内，要对你发起全面围剿。不是武斗，是商战——压价、断货、造谣，一套连招下来，让你的灵材卖不出去，买不进来，资金链一断，名声扫地，自然就没人敢跟你合作了。”

江晨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凭什么觉得我能做生意？”

“凭你刚拿了‘混沌残页’。”胡三爷眯眼一笑，“昨夜三色光柱冲天，整个东荒都知道有大机缘现世。孙万金第一时间放出风声，说谁能提供线索，重赏千灵石。结果呢？他手下的人在王家碰了壁，回来一报信，他就猜到是你拿了东西。”

“然后他就打算用钱砸死我？”

“差不多。”胡三爷点头，“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外门弟子，哪怕有点本事，能翻出多大浪？他玩的是规则，是圈子，是人脉。你再强，能强过整个商会网络？等你没钱进货，没人供货，名声坏了，连个小摊都不敢卖你东西，看你拿什么混。”

江晨听完，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就是单纯的笑了一下，像听了个挺有意思的段子。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胡三爷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图你值钱。”

“哦？”

“我胡三爷混这一行十几年，靠的是什么？眼光。”他拍拍胸口，“我看人准。你能在王家眼皮底下抢走东西，还能活着走出来，说明你不只是运气好。而且你背后没靠山，没势力，孤身一人，这种人一旦翻身，记仇也记恩。我要是现在帮你一把，将来你要是成了气候，我不就多了条路？”

“所以你是投资？”

“聪明。”胡三爷竖起大拇指，“我不求你现在回报，只求你记住——今天这条命，是我胡三爷救的。以后若有机会，点个头，给口饭吃就行。”

江晨盯着他看了许久。

这人嘴碎，圆滑，贪财，但也够胆。敢在这种时候主动接触他，还敢把孙万金的计划全盘托出，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杀他。

毕竟，杀一个送情报的，等于堵了自己的耳朵。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胡三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小心翼翼展开一角，“这是金鳞阁内部传讯用的密账抄录，记录了最近三天所有针对‘可疑买家’的资金调动。你看这一条——‘青石镇方向，高价回收混沌类文献，散布流言：某青年修士所持残页为赝品，扰乱市场预期’。下面还有两条备用方案：一是联合三家大宗号压低收购价，二是派人伪装成散修，低价倾销劣质材料，搞乱你的货源渠道。”

江晨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时间、地点、执行人都列得明明白白。

是真的。

他把纸折好，还回去：“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说了，我做消息生意。”胡三爷收起密账，笑而不语，“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但该知道的，我一个不少。”

江晨点点头，终于伸手拿起那碗茶，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烫嘴，苦涩，带着点陈茶叶的霉味。

但他咽下去了。

“你刚才说，我值得投资。”他放下碗，看着胡三爷，“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撑不过这三日，你这投资就打了水漂？”

“想过。”胡三爷坦然道，“可风险越大，回报越高。再说了，你要是那么容易被打垮，我也就不会来找你了。”

江晨嘴角微扬。

这人有意思。

嘴上说着“投资”，其实是赌。赌他能活下来，赌他能反击，赌他将来会记得今天这份情。

但江晨没拆穿他。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胡三爷或许贪财，或许怕死，可至少此刻，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你还知道什么？”江晨问。

“知道孙万金已经在青石镇布了眼线，今晚就会有人冒充散修，试图接近你套话。”胡三爷低声说，“另外，镇上的几家灵材铺子，明天起就会开始压价。你要是想卖货，最好赶在今下午出手，否则明早价格就得跌三成。”

江晨听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对方早就动手了。

不是等他露头，而是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但这恰恰暴露了孙万金的心态——他怕，怕江晨成长起来，怕这个突然冒头的年轻人打破他的生意格局。

所以他选择快刀斩乱麻，用最稳妥的方式，把他扼杀在摇篮里。

可惜。

他忘了，有些人，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江晨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一翻。

胡三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他要动手。

可江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金”字玉牌，放在掌心，迎着阳光照了照。

“这标记，真是金鳞阁的？”他问。

“千真万确。”胡三爷点头，“每一块都是特制的，内含一丝商会灵印，普通人仿不出来。你手上这块，应该是中层执事用的联络令。”

江晨盯着玉牌看了几秒，忽然攥紧拳头，将它握入掌心。

咔的一声轻响，玉牌在他手中化为粉末，顺着指缝洒落，随风飘散。

胡三爷眼皮一跳。

这举动太狠了。

等于当众撕了金鳞阁的脸。

“你想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江晨没答，只是抬头望向青石镇的方向。

镇口那面布幡还在飘，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里面早已布下罗网，只等他一头撞进去。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想用钱压死我？”

脚步一动，鞋底碾过碎石，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那就看看，谁的口袋更深。”

他迈步前行，身影没入镇口烟尘之中。

胡三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小子……怕是要掀桌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