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山脊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黑得像锅底。江晨一脚踩进腐叶堆里,湿泥“咕叽”一声从靴缝挤出来。他没停,也没骂,只是把怀里的寒玉匣又往上托了半寸。
李长风跟在后头,酒葫芦晃荡两下,发出空壳子似的响。“我说,你这宝贝抱得比亲爹还紧,它要是能炼器,不如直接拿去当炉鼎使?”
江晨侧头瞥他一眼:“你喝多了。”
“不多。”李长风仰头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就一口,提神!刚才那几只狼崽子退得蹊跷,连尸体都不拖走,这地方不对劲。”
江晨点头。他也察觉到了——太静。虫不鸣,风不动,连树叶都僵在枝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更糟的是,妖丹又开始震,一抽一抽地往他经脉里钻雷煞,搞得他指尖发麻。
他停下脚步,盘膝坐下,掌心贴住胸口,混沌真气缓缓渗入寒玉匣。紫黑妖丹猛地一颤,反冲之力顺着经脉炸上来,脑仁“嗡”地一涨。
“操。”他低骂一句,牙关咬死,硬扛着把那股乱流压回匣中。一圈、两圈……真气绕行周天,总算稳住。
李长风蹲在旁边,断剑拄地,眯眼打量四周。“你这功法挺邪门啊,别人疗伤都是闭眼运气,你倒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闭嘴。”江晨睁眼,额角一层薄汗,“再废话,把你扔这儿喂山精。”
“嘿,威胁我?”李长风咧嘴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行吧,我不说了。不过你注意看脚下。”
江晨低头。
地面是灰褐色的岩层,裂纹纵横,可某些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刻痕,弯弯曲曲,像谁用血画出来的符。他蹲下,指尖轻触一道裂口,冰凉刺骨,还带着微弱的吸力。
“这是阵纹。”他说。
“啥玩意?”
“迷阵。”江晨站起身,环视四周,“我们已经进来了,只是还没触发。”
话音刚落,脚下一沉。
整片地面“咔”地一响,石板错位滑动,原本笔直的山路瞬间扭曲成螺旋状。远处的树影挪了位置,明明刚才还在左边的断崖,现在却出现在右前方。
李长风一个趔趄,差点跪下,赶紧扶住旁边的石头。“我靠!这石头会走路?”
“不是石头动。”江晨盯着脚下,“是空间被阵法掰弯了。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会让幻象叠加一层。”
“那咋办?原路退回?”
“退不了。”江晨摇头,“这种古阵一旦激活,入口就封死了。强行破阵?混沌真气刚输进去一点,就被吞了个干净。”
李长风挠头:“那你总不能在这儿干瞪眼吧?”
江晨没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识海里浮出一段残缺记忆——《混沌开天诀》第三页,有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半行字:“九宫归心,三进一退,逆者生,顺者亡。”
他睁开眼,看向地面阵纹。
那些红痕流转,明灭不定,像是呼吸。他盯着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忽然发现规律:每当三块石板亮起,第四块就会暗下;而第九块始终沉寂,像阵眼所在。
“三进一退……九宫归心。”他低声念道,“原来如此。”
“啥如此?”李长风一头雾水。
江晨抬手,食指凌空划动,一道混沌真气凝成细线,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符印。他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卡在阵纹明灭的间隙。
李长风屏住呼吸,酒葫芦都不敢碰一下。
最后一笔落下。
“轰——”
空气炸开一圈波纹,眼前景象剧烈抖动,扭曲的路径猛然拉直,断崖重新归位,树影恢复原状。弥漫的雾气“唰”地退散,露出前方一面被藤蔓覆盖的石壁。
石壁中央,隐约可见一道门缝。
“成了?”李长风松了口气,抬脚就要上前。
“别动!”江晨一把拽住他后领,“阵是破了,但门后的东西不一定欢迎咱们。”
他盯着那道门缝,心里却想起一个人——姬无双。
若她在此,一眼便知阵眼虚实,说不定还能看出这门是推是拉、是敲是踹。
可惜,人不在。
他甩掉杂念,走上前,伸手拨开藤蔓。石门表面布满古老铭文,风化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非请勿入”。
“还挺懂规矩。”李长风凑过来,“要不咱递个拜帖?就说东荒问天宗江晨携友来访,带了两壶劣酒,聊表心意。”
“滚。”江晨一脚把他踹开半步,双手抵住石门两侧,缓缓发力。
石门纹丝不动。
他皱眉,换左手按门,右手凝聚一丝混沌真气,探入门缝边缘。真气刚接触石面,立刻被一股腐朽气息缠住,像是有无数枯手在拉扯。
“有点邪性。”他说。
“要不要我砍一刀试试?”李长风拔出断剑,缺口累累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别。”江晨抬手制止,“这门不是靠蛮力开的。”
他退后两步,仔细打量门框。左右各有一处凹槽,形状奇特,像是用来插什么东西的。
他摸了摸寒玉匣,又看了看凹槽,摇头:“不是钥匙。”
正琢磨着,石门突然“咯”地一响。
一条缝隙缓缓张开,不是被推开,而是像嘴一样从中裂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尘土和腐骨的味道,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李长风本能拔剑,却被江晨抬手拦下。
“静观其变。”江晨低声道。
风中传来细微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句。那声音不入耳,直钻识海,让人头皮发麻。
江晨立刻运转混沌真气,护住识海。李长风也察觉不对,闭气凝神,眼神警惕。
片刻后,低语消失。
石门已完全敞开,露出一条幽深甬道。壁上镶嵌着几颗黯淡晶石,泛着青灰色的光,映得地面影子斑驳陆离,像爬满了蜈蚣。
江晨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一眼外界。
月色依旧,山影如伏兽,林子静得反常。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进去之后,别碰任何东西。”
说完,迈步踏入。
李长风紧随其后,断剑归鞘,酒葫芦挂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甬道内空气沉闷,脚踩地面发出轻微回响。两人缓步前行,影子被晶石拉长,扭曲在墙上,时而像人,时而像鬼。
江晨走在前头,右手始终按在寒玉匣上,左手五指微张,随时准备释放真气。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极度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一遍,残留着古老的威压。
李长风压低声音:“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宝贝?”
“有。”江晨淡淡道,“也有命。”
“哈,我喜欢这种地方。”李长风咧嘴一笑,“越危险越有意思。”
江晨没接话,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三丈处,地面有一道裂缝,宽约半尺,深不见底。裂缝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
“踏错一步,魂归黄泉。”
李长风凑过去一看,缩了缩脖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江晨蹲下,指尖轻触裂缝边缘。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指窜上来,让他眉头一皱。
他闭眼,感知周围灵气流动。
左侧微弱,右侧稍强,但中间那条线——正好是裂缝上方——灵气近乎真空。
“走右边。”他说。
“为啥不左边?”
“因为左边那股气,是假的。”江晨站起身,“是阵法留下的诱饵。真正安全的路径,永远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李长风挠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比我娘腌咸菜还讲究。”
“少废话。”江晨抬脚,踩上右侧石板。
稳了。
他继续前行,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灵气薄弱却稳定的点上。李长风紧跟其后,学着他样子,小心翼翼。
两人顺利越过裂缝。
再往前十几步,甬道出现岔口:左、中、右三条通道,分别刻着三个符号——日、月、星。
李长风指着中间那个星形符号:“这个看着最亮,走这儿?”
江晨摇头:“越显眼越危险。”
他盯着三个符号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知道怎么走了。”
“哪条?”
江晨没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就是昨晚李长风分给他的那半块。他掰下一小撮,弹向三条通道的入口。
碎屑飞入左侧通道,瞬间化为黑灰;落入中间通道,悬在半空不动;只有落入右侧的,轻轻飘落地上,毫无异状。
“右边。”江晨说。
“你这招灵?”李长风瞪眼。
“土办法。”江晨收起饼渣,“活物试毒,死物试阵。”
李长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两人走入右侧通道。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晶石的光也渐渐暗淡,到最后几乎看不见路。江晨掌心凝聚一团混沌真气,当作照明。
忽然,他脚步又顿。
前方墙上,出现了一幅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图案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个叉。
江晨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开口:“这阵法,有人破过。”
“谁?”
“不知道。”他摇头,“但留下这个标记的人,想提醒后来者——这里有问题。”
李长风紧张起来:“那咱们还往前?”
江晨看着那记号,沉默片刻,然后抬脚跨过门槛。
“既然他能来,我也能去。”
李长风叹了口气,跟上。
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没有锁孔,也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凹陷的掌印。
江晨伸出手,犹豫了一瞬。
他知道,一旦按下,就再无回头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了上去。
掌印契合的瞬间,青铜门“咔咔”作响,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空无一物,但地面刻满了复杂的阵图,线条交错,像是某种封印。
江晨走进去,环视四周。
什么都没有。
没有宝物,没有尸体,没有文字。
只有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他走到石柱前,抬头看着那个空位。
“东西被人拿走了。”他说。
“啥东西?”李长风问。
“不知道。”江晨摇头,“但肯定很重要。”
他蹲下身,查看地面阵图。指尖抚过一道裂痕,忽然停住。
裂痕边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冰冷、锋利,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血。
是……剑意。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李长风:“我们不是第一批进来的人。”
“那又怎样?”李长风耸肩,“反正宝贝也没了,不如早点撤?”
江晨没动。
他盯着那根石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东西被拿走,为什么封印没彻底崩塌?为什么迷阵还在运转?
只有一个解释——
拿走东西的人,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