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霸冲进演武广场的那一刻,晨风正卷着碎石子打转。他双眼通红,像两盏烧糊了的灯笼,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流霜剑的残片,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清月——她坐在尘土里,嘴角带血,脸色惨白,一只手还撑在地上没站稳。
“你!!!”赵天霸喉咙里炸出一声咆哮,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江晨,脚掌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裂纹顺着他的落点往外爬了三寸。
围观弟子哗啦一下散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后退,还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刚才那一指崩剑已经够吓人了,现在这位内门首席弟子又要亲自出手?这可不是比试切磋,这是奔着杀人去的架势!
江晨站在原地,呼吸比刚才更沉了些。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混沌气几乎耗尽,只剩下一缕游丝在丹田深处缓缓流转。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虚。但他没动,也没退。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也不想躲。
赵天霸来得快,拳风更烈。一记“破山拳”轰然打出,空气都被压出一道凹痕,拳头未至,劲风已刮得江晨脸上生疼。这一拳是他炼气九层修为的全力爆发,曾在宗门大比中一拳轰飞外门前十的精英,号称“问天外门第一拳”。
可江晨只是轻轻一侧身。
动作不大,却刚好让那记重拳擦着肩头掠过。拳风掀起他破旧衣角,露出底下瘦削却绷紧的肩胛骨。紧接着,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扣住赵天霸手腕脉门,顺势往怀里一带。
赵天霸根本没想到他会躲开,更没想到对方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击。身体前冲的惯性加上江晨这一拉,整条手臂瞬间失衡,肩膀脱臼般一歪,差点当场跪倒。
“你——?!”他惊怒交加,刚想抽手后撤,却发现那只手像是焊在了江晨掌心里,纹丝不动。
江晨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但他另一只手已经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对准赵天霸胸口。那一瞬,他识海中的灰雾剧烈翻滚,残存的混沌气如困兽般咆哮着冲向右臂经络。
赵天霸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这不是什么废脉少年该有的反应速度,也不是靠运气能躲过的闪避。这家伙……竟然还能动?而且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滞?
他心头警铃狂响,想喊人求援,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晨那只手慢慢推了出去。
“砰!”
一掌拍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灵力爆炸的光华,就那么平平无奇的一掌,落在赵天霸心口,像极了村口老汉教训不听话的孙子。
但效果截然不同。
赵天霸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成O型,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挤出来。下一秒,一口血雾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洒出一片猩红细雨。他的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向后仰去,双脚离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碎石跳了两跳。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闭嘴,一个个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有人手里的扫帚掉了都不知道捡,有人端着水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天霸躺在地上,胸口塌了一块,像是被千斤巨锤砸过。他四肢抽搐了两下,手指蜷缩着抓地,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几道白印。然后,不动了。双目圆睁,眼珠定格在半空,映着初升的日光,却没有一丝活气。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一个内门首席弟子,炼气九层的天才,东荒一流世家的公子哥,被人一掌拍死了?还是被那个据说经脉尽毁、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江晨?
有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地上那具尸体明明白白地躺着,胸口凹陷,嘴角溢血,脖子歪成怪异的角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江晨缓缓收回手,掌心残留一丝温热。他低头看着赵天霸的尸体,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挡路的苍蝇。
他记得三个月前,自己还在药堂躺着,高烧不退,浑身溃烂。那时候赵天霸带着一群狗腿子闯进来,一脚踹翻药炉,烫得他小腿起泡。他还记得那人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说:“江晨啊江晨,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知道吗?我让你活着,是给你机会跪着求我饶命。”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想说话,可喉咙肿得发不出声,只能用眼神瞪着他。
赵天霸笑了,笑得特别贱:“瞪我?你也配?”然后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耳朵嗡嗡响。
后来类似的羞辱多了,他也麻木了。直到那天夜里,识海中的灰雾醒来,混沌真灵复苏,一切都变了。
现在,这只狗被人反咬了一口,直接咬穿了喉咙。
江晨站在原地,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双腿发软,膝盖像是随时会弯下去。但他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四周。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头都低着,没人敢和他对视。刚才还指指点点嘲笑他的杂役弟子,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扫帚里。捧剑的那个倒霉蛋还躺在地上没爬起来,裤子都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摔的。
江晨的目光最终停在赵天霸脸上。
他已经闭不上眼了,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好像到死都没想通——为什么一个废人能杀了他?
江晨没说话,也没冷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一件事:从今天起,没人再敢随便对他动手。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尘和金属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阳光照在江晨身上,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那影子孤零零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不只是人回来了,是杀气回来了,是狠劲回来了,是那种你不惹他没事,惹了他就必死无疑的疯劲回来了。
刚才还想着要不要上去补两脚泄愤的几个赵天霸亲信,此刻缩在人群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其中一个甚至悄悄往后挪了两步,生怕被注意到。
江晨终于动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既然事了,就没必要多留。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找个安静地方调息。但现在不能倒,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
他迈步,左脚先落地,稳稳踏出一步。右脚跟上时却微微晃了一下,脚踝一软,差点趔趄。他立刻伸手扶了下旁边石柱,借力撑住身体,继续往前走。
没人敢上前扶他。
也没人敢拦他。
整个演武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鸡鸣第三遍的尾音。
江晨一步步往外走,脚步缓慢但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直到他走出十步远,才有人颤抖着开口:
“他……他真把赵天霸给杀了……”
“不是切磋,是真杀了……一掌毙命……”
“完了……这下真完了……”
“谁还敢惹他?赵天霸可是内门首席,炼气九层,结果在他手里跟纸糊的一样……”
“你们发现没?他刚才那一掌,根本没用灵力外放,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掌……可偏偏……能把人活活震死……这得多强的力量控制?”
“别说了……小声点……他还在这呢……”
议论声窸窸窣窣响起,又迅速压低。所有人都看着江晨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头刚刚苏醒的猛兽,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步会不会回头咬人。
江晨没回头。
他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走过碎裂的流霜剑残片,跨过赵天霸伸出来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广场出口。阳光洒在他肩头,照出一层淡淡的汗雾。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走路都有些飘。可他站住了,也赢了。这就够了。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在乎。
赵天霸死了,苏清月伤了,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已经开始发抖了。这就说明,他的路走对了。
复仇的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走出广场最后一段台阶,晨光彻底笼罩全身。远处传来钟声,是早课将启的信号。有弟子抱着书册匆匆赶来,看到广场上的场景顿时傻眼,呆立原地。
江晨没有停留。
他在广场边缘找了块干净的石台坐下,背靠着墙,缓缓闭上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休息。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守住这口气。
只要他还站着,或者哪怕坐着不动,别人就会觉得他还能战。一旦倒下,哪怕只是晕过去,也会有人冒出来试探、挑衅、落井下石。
所以他撑着。
哪怕心跳慢得像老牛拉车,哪怕呼吸浅得像风中残烛,他也要睁着眼,挺着背,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
风拂过耳际,带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说……宗门会不会追究?”
“追究?拿什么追究?赵天霸先动手的,江晨正当防卫,最多罚点贡献点……再说,谁敢动他?你看他刚才杀赵天霸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可赵家不会善罢甘休吧?毕竟是独子……”
“独子又怎么样?人是在演武场被打死的,证据确凿是主动袭击。赵家要是敢闹,问问执法堂答不答应。”
“也是……不过……我还是觉得瘆得慌。你说他之前明明是个废人,怎么突然就有这种实力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隐藏了修为?要么就是得了什么奇遇……反正现在没人敢查了。”
“唉……以前我还笑话他是瘸腿狗,现在想想……真是作死……”
声音渐渐远去。
江晨依旧闭着眼,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嘲讽。
这些人现在怕了,躲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过头话了。可当初他们在药堂门口吐口水的时候,在背后骂他“废物”“垃圾”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不在乎他们怕不怕,也不在乎他们悔不悔。他在乎的是,从这一刻起,没人再敢轻易对他动手。
规则,变了。
以前是强者为尊,谁拳头大谁说话。现在是他江晨说了算。你想动手?可以,但得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赵天霸厉害,再想想赵天霸的下场。
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道裂痕。那是昨天爬床时被钉子勾破的,还没来得及补。现在补不补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且开始反击了。
赵天霸只是第一个。
后面还有更多。
苏家,苏清月的父亲,那些参与陷害他的长老……一个个都得还回来。
他睁开眼,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光芒铺满整个山门。远处传来弟子列队的声音,早课要开始了。可今天的演武广场,注定不会平静。
赵天霸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没人敢收。血迹在青石板上慢慢凝固,变成暗褐色。风吹过,卷起几片碎布条,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江晨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块染血的布条,一角绣着模糊的“苏”字。
是他怀里的那块定情信物,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他没去捡。
也不会捡。
有些东西,一旦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背叛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叫他废物。
也没人,能再把他踩进泥里。
他坐在石台上,像一座沉默的孤峰,无人敢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