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推开院门的时候,东荒的日头正好毒辣。
阳光像泼下来的热油,糊在脸上,黏糊糊的难受。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青石板路。
这里是问天宗山脚下的村落,也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十六岁那年,他是这里的天才,是全村人的骄傲。那时候,谁家孩子考上了内门,整个村子都要放鞭炮,杀猪宰羊,热闹得像过年。
现在呢?
村里静得连只狗叫都听不见。
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着,像是在嘲笑这里的萧条。
江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玄色云纹长袍,低调奢华有内涵。但这身行头放在这个穷乡僻壤,就像是在垃圾堆里扔了一块金子,扎眼得很。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才几年没回来,胡子都长得能编辫子了。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的土墙根底下传出来。
江晨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墙角蹲着个老头,手里拿着个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老头满脸褶子,眼睛浑浊,看见江晨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是……”江晨愣了一下。
这语气,这态度,熟得让人心里发毛。
“装什么傻?”老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我是老李头啊。你小时候偷我家红薯,被我追着打了三条街的那个。”
江晨嘴角抽搐了一下。
记忆瞬间回笼。
确实有这么个人。当年他为了几颗灵果,差点把老李家的鸡窝给掀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头还在村里混日子,而且看起来比当年更惨了。
“好久不见。”江晨淡淡地说道。
他没打招呼,也没寒暄,就是陈述事实。
老李头哼了一声,把蒲扇往旁边一扔:“别跟我套近乎。我现在是个孤寡老人,没人管饭。你要是好心,就赏俩铜板;要是坏心,就滚远点,别挡着我晒太阳。”
江晨没生气。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冷遇。
在这个修仙界,实力才是硬道理。没有实力,哪怕你以前再风光,现在也是个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随手扔了过去。
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老李头面前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李头眼睛一亮,立马捡起灵石,塞进袖子里,脸上那副冷漠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哎哟,小江啊,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呢。来来来,坐坐,喝口水。”
江晨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这老头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是冷若冰霜,现在就是热情似火。全看那块灵石的分量。
他继续往前走。
村里的房屋大多已经破败不堪,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窗户纸也烂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呼呼作响,像是在哭丧。
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时,江晨停下了脚步。
这棵槐树,是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宝座”。
那时候,他和一群小伙伴坐在树上,指着远处的问天宗山峰,吹嘘着自己将来要成为强者,要娶最美的姑娘,要住最大的房子。
如今,那些小伙伴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只有这棵树,还静静地站在那里,见证着岁月的流逝和人心的变迁。
“听说赵家那个小子,现在是县令身边的红人了。”
“可不是嘛!人家那是走了大运,娶了城主府的小姐,一步登天啊!”
“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想当年,咱们村出过那么多天才,怎么就没一个像他这样的?”
几个坐在门口嗑瓜子的妇人,看到江晨,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她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但江晨听力极好,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赵家那个小子,指的是赵天霸。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最后被他打得道基受损的内门首席弟子。
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没死,反而混得风生水起。
江晨冷笑一声。
呵,这就是所谓的“天道酬勤”?
不,这只是“天道酬势”。
赵天霸依仗的是背后的家族势力,是那些权贵之间的利益交换。而他江晨,靠的是自己的拳头,自己的脑子,还有那该死的混沌签到系统。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意思。
江晨继续向前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张无忌。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带着血腥味。
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最后却为了利益背叛他的好友。
虽然张无忌已经自尽身亡,但江晨心里的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他想知道,如果时间倒流,如果一切重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当然,这只是想想。
现实不会给他重来的机会。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江晨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大宅门前。
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衣的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握着长刀,警惕地看着周围。
看到江晨走近,其中一个护卫立刻拦住了他。
“站住!干什么的?”
护卫的声音粗犷,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江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平静如水。
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淡漠。
护卫被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我找你们家主。”江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护卫的耳中。
“找我们家主?”护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知道我们家主是谁吗?那可是大人物!你算哪根葱,也配见我们家主?”
江晨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衣襟。
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江”字。
护卫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对着大门里面大喊:“老爷!有人找您!说是姓江!”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身材微胖,满脸堆笑,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却阴鸷冰冷。
正是孙万金。
那个在中州地下商会呼风唤雨的情报贩子。
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是一位真正的权贵。
“江兄弟?”孙万金看到江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真是稀客啊!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江晨看着他,目光冷淡:“许久不见,孙会长风采依旧。”
孙万金嘿嘿一笑,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太阳大,别晒坏了身子。”
江晨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香气扑鼻。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奢华。
这与外面的破败村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孙万金领着江晨来到大厅,吩咐下人端茶递水,然后亲自陪坐。
“江兄弟,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孙万金试探着问道。
江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什么打算,回来看看故人。”
“故人?”孙万金笑了笑,眼神闪烁,“是啊,故人。不过,有些故人,还是不见为好。毕竟,物是人非。”
江晨放下茶杯,看着孙万金:“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万金收起笑容,正色道:“江兄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世道,已经不是当年的世道了。赵家、苏家,这些大家族联手,掌控了整个东荒。你若是想要在这里立足,就得选边站队。”
江晨挑眉:“所以,你想拉我入伙?”
孙万金点了点头:“不错。以你的天赋,加上我的资源,咱们强强联合,何愁大事不成?”
江晨笑了。
笑得有些讽刺。
“孙会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来跟你合作的。”江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我是来告别过去的。”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孙万金脸色一变,急忙喊道:“江兄弟,你等等!你若是不答应,我可不能保证你在东荒的安全!”
江晨脚步未停,只是挥了挥手:“好自为之。”
走出大门,阳光依旧刺眼。
江晨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些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恶心。
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演戏。
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互相算计。
他不想参与这种无聊的游戏。
他只想变强,然后超脱这一切。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江晨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想起了阿秀那张稚嫩的脸庞。
想起了老乞丐那句“谦逊”的教诲。
想起了师父让他画画的深意。
或许,这就是修行的一部分吧。
看透人性,却依然选择善良。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走到村口时,江晨再次遇到了老李头。
老头依旧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看到江晨,老李头咧嘴一笑:“回来了?怎么样,见到想见的人了?”
江晨点点头:“见到了。”
“那人对你好吧?”
“不好也不坏。”
老李头哼了一声:“我就说嘛,那些人都是虚情假意。你看我,虽然穷了点,但活得真实。”
江晨看着老头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心中一动。
“老李头,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没出去闯荡,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山村。”
老李头摇了摇头:“我不后悔。我见过太多出去闯荡的人,有的发了财,有的丢了命。但我更知道,知足常乐。我这辈子,虽然没享过大福,但也从没受过太大的罪。这就够了。”
江晨沉默了。
是啊,知足常乐。
在这个充满欲望的世界里,能保持一颗平常心,是多么难得。
他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保重。”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村庄。
身后,传来老李头悠长的歌声: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歌声苍凉,却透着一股豁达。
江晨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厚重,遮住了太阳。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阵雨前的闷热。
他要走了。
离开这个承载了他太多回忆的地方。
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
更多的敌人,更多的秘密,更多的真相。
但他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混沌之气在体内流转,温暖而有力。
那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的信仰。
江晨握紧拳头,感受着那股力量在指尖跳动。
他迈开步伐,身影逐渐消失在迷雾之中。
只留下那条蜿蜒的山路,和风中残留的一丝余温。
而在不远处的山巅之上,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天机老人留下的卦签。
上面写着四个字:
“否极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