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手里还攥着昨晚没画完的木板。
老乞丐那句“去洗澡”的回音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洗澡,而是刚才那一笔落下时,指尖传来的微妙触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手,突然摸到了一块温热的玉。
冷,但是润。
他走出院子,顺着山间的小路往下走。
东荒的风总是带着股土腥味,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粗糙。但对于现在的江晨来说,这种粗糙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毕竟,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修仙套路,还是脚踏实地的泥土味更让人安心。
今天师父没说要去哪儿修炼,也没说要看什么风景。
只是让他自己走走。
说是“练眼力”。
江晨对此表示怀疑。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除了打架和签到,还能有什么眼力?难道是要练习怎么一眼看出哪家米铺的米更白?
不过,既然师父发话了,那就走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混沌签到系统在他脑海里安安静静躺着,像个吃饱了睡、睡了吃的懒汉,没有任何动静。
这也正常。
连续签到的奖励虽然丰厚,但也不是每天都能爆出来的。
昨天签到的是“混沌真气·精炼版”,用来洗髓伐骨刚好。
今天嘛,说不定能来个大的。
江晨一边想着,一边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子。
石子滚进草丛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像是有人在哭。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
江晨停下脚步。
他的耳朵很灵。
这是以前在问天宗外门混日子时练就的本事。
那时候为了不被欺负,他练就了一身听声辨位的功夫。
只要有人说话,哪怕隔着三堵墙,他也能听出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甚至能听出对方是不是在撒谎。
现在,这股哭声就来自前方那个狭窄的山谷口。
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下面的村庄。
平时这条路上没什么人走,因为路太窄,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稍微不小心就能摔下去粉身碎骨。
但今天,山谷里传出的哭声越来越大。
江晨皱了皱眉。
他本能地想要绕道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是他这些年在修仙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管闲事容易死。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不太平的事。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妖兽,或者是什么仇家设下的陷阱,那他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再说了,他又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想要变强、想要复仇、想要活得久一点的普通人。
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以前在话本里看过不少。
结局通常都很惨。
要么是被救的人恩将仇报,要么是自己累得半死最后还得不到好。
江晨刚准备转身离开,脑海里却突然闪过老乞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头当时坐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说:“琴音可乱心神……也要学会在优势中保持谦逊。”
谦逊?
江晨撇了撇嘴。
他觉得自己挺谦逊的。
每次打架之前,他都先观察对方的破绽,从不主动挑衅。
这还不叫谦逊?
可是,那股哭声越来越凄厉。
像是在绝望中挣扎。
江晨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然后,叹了口气。
“真麻烦。”
他嘟囔了一句,转身朝山谷走去。
没办法。
谁让他心里那点所谓的“慈悲心”还没死透呢。
虽然老乞丐说他冷酷,但那只是表象。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会在雪地里把最后一块干粮分给流浪狗的少年。
当然,那只狗后来被他吃了。
但这不妨碍他当时的善意。
江晨加快脚步,穿过石壁间的缝隙。
越往里走,哭声越清晰。
那是一群孩子。
大概有七八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他们被困在一个凹陷的石坑里。
石坑周围长满了荆棘,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死死困住。
而石坑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溪流。
水流很急,水面上漂浮着枯枝烂叶。
孩子们互相搀扶着,有的吓得哇哇大哭,有的则紧紧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恐惧。
看到江晨出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立刻站了起来。
他们警惕地看着江晨,手里紧紧抓着身边同伴的衣服。
“你是谁?”
一个看起来像带头人的女孩问道。
她的脸上沾满了泥巴,衣服也破破烂烂,但眼神却很坚定。
江晨打量了她一眼。
“路过。”
他简短地回答。
“我们要回家。”另一个男孩喊道,“我们迷路了。”
“我知道你们迷路了。”江晨指了指四周,“问题是,你们是怎么掉进去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个带头人女孩开口了:
“我们想去采蘑菇。听说前面的山坡上有好吃的野菌子。结果走着走着,脚下踩空了,就掉下来了。”
江晨点点头。
这就是典型的“贪吃误事”。
他在问天宗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蠢货。
为了几颗低阶灵草,敢往悬崖底下跳。
结果呢?
大部分都成了妖兽的晚餐。
不过,这次运气不错。
他们掉进了这个石坑,虽然出不来,但至少命保住了。
前提是,他能帮他们出去。
江晨走到石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深度大概有三四丈。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对于这些凡人小孩来说,这就是地狱。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根绳索。
这是他在野外生存时用的备用绳,结实耐用,还能承重几百斤。
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把另一端扔进石坑里。
“抓住绳子。”他对下面的孩子们说,“一个一个上来。别挤,谁挤谁下去喂鱼。”
孩子们愣了一下。
随即,那个带头的女孩率先抓住了绳子。
她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动作很慢,但很稳。
江晨站在上面,拉着绳子,一点点把她拽上来。
当女孩的双脚终于踩到实地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她小声说道。
江晨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小男孩。
他爬得很慢,爬到一半时,手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江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抓紧点。”他说,“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捞你。”
小男孩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绳子,再也不敢乱动了。
一个接一个。
七个大孩子,加上那个最小的,一共八个人。
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全部上来。
当最后一个孩子爬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孩子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的还在抽泣,有的则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刚从梦里醒来。
江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轻松。
就像是大扫除之后,看着干干净净的房间,虽然累,但心里很舒坦。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个带头的女孩走过来,仰着头问他。
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花,但目光却很清澈。
江晨想了想。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是因为老乞丐的话?
还是因为自己那点残存的良知?
又或者,只是因为不想让那哭声一直吵着他的耳朵?
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
“因为我也曾经被人救过。”
他撒了个谎。
其实他从来没被人救过。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句话能让孩子们感到温暖。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会救人吗?”
江晨笑了笑。
“看心情。”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天黑了,山里不安全。我送你们出山。”
孩子们纷纷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江晨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下,确认所有人都跟着。
他的心里很平静。
没有波澜,也没有喜悦。
只是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比他突破一个小境界还要真实。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杀戮的工具。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帮助他人,也会感受快乐的人。
走出山谷,来到平坦的大路上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草地上,像是一层薄霜。
孩子们在路口停了下来。
“我们就住在那边。”
带头的女孩指着远处的一座小房子。
“谢谢你。”她说,“我叫阿秀。”
“江晨。”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再见。”
阿秀挥挥手,带着其他孩子跑向了那座小房子。
江晨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夜风微凉,吹拂着他的脸庞。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真好闻。
他掏出怀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
该回去睡觉了。
明天还要学画画。
希望师父别再让他画什么“色即是空”了。
他实在想不通,一只鸟怎么就能代表空性呢?
除非那只鸟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江晨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这条路还很长啊。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每一步,都算数。
回到院子时,老乞丐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江晨一眼。
“回来了?”
“嗯。”
“救人了?”
江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乞丐哼了一声:“你身上有泥土味,还有孩子的汗臭味。除非你去挖煤了,否则就是去救人或者被人救了。”
江晨无语。
这老头,鼻子比狗还灵。
“算是救人吧。”他如实说道。
老乞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晨走进屋里,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混沌真气,似乎又活跃了一些。
它们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庆祝。
江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一种好的变化。
就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翻了个身,进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杀戮。
只有一片广阔的草原,和一群奔跑的孩子。
他们在阳光下欢笑,在风雨中奔跑。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江晨站在草原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充满了宁静。
原来,这就是慈悲的力量。
它不像雷霆那样猛烈,也不像烈火那样炽热。
它像春风,像细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万物。
让枯萎的重新焕发生机。
让冰冷的变得温暖。
让绝望的看到希望。
江晨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精神饱满。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也准备好了。
去面对新的挑战,去迎接新的未来。
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师父,有朋友,有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
还有,那颗始终跳动着的、充满慈悲的心。
江晨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老乞丐已经不见了。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
“今日无课。”
江晨拿起纸条,看了看,笑了。
看来,老天爷也想让他休息一天。
也好。
正好可以整理一下最近的心得。
顺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提升实力。
毕竟,光有慈悲心是不够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实力,连慈悲都是一种奢侈。
江晨收起纸条,迈步走向后院。
他要开始今天的训练了。
不是为了杀人。
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