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望霄台的大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谈笑戛然而止，杯盏停在唇边，连舞姬甩出的水袖都僵在半空。上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轻蔑的、有试探的，也有藏不住敌意的。他一身青衫未绣宗门徽记，腰间那柄无名短剑也毫不起眼，可就这么站着，却像一柄出鞘的刀，硬生生把这场世家盛宴的节奏给劈歪了。

韩萧紧跟着跨过门槛，左右一扫，咧嘴低笑：“林哥，你这气场，比王家祖坟冒的烟还冲。”

林辰没理他，目光平视前方。

主位之上，王家家主王崇山已经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下高台。他年近五旬，须发微白，穿的是玄底金纹的正式礼袍，走动时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哎呀！林公子终于到了！”王崇山声音洪亮，远远就拱手，“山路难行，辛苦辛苦！本该派飞舟接引，奈何临时有要事耽搁，还望海涵啊！”

他说得客气，但眼角余光早已扫过林辰身后——没有护卫、没有随从，就带了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连个像样的礼盒都没提。这排场，说是赴宴，不如说是来讨饭的。

可王崇山不敢小瞧。

三天前，北岭外那支黑市死士小队全员失联，尸体被发现时干瘪如枯木，经灵医查验，竟是灵力被某种诡异手段抽干。而最后追踪到的气息，正是指向林辰当晚的行进路线。

这少年，不简单。

“王家主不必多礼。”林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路是人走的，走得通就行。”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感激涕零，也没冷脸相对，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崇山笑容不变，侧身伸手：“里面请！今日望霄台设宴，为的就是结识中州新锐，林公子能来，实乃蓬荜生辉！”

两人并肩走向主宾席，韩萧落后半步，耳朵竖着，眼睛也没闲着。他看得清楚，沿途那些原本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此刻纷纷低头避让，有的甚至悄悄挪开座位，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嘿，这些人鼻子比狗还灵。”韩萧心里暗笑，“闻见点风就知道躲。”

刚走到主桌附近，另一道身影忽然斜插进来。

“哟，这不是咱们中州最近风头最劲的‘吞灵奇才’吗？”来人一身紫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是李家家主李元通，“听说你一路走来，遇劫匪吞劫匪，遇杀手吞杀手，现在连灵力都能当饭吃？真是开了眼界了。”

语气听着像夸，可那上扬的尾音和眯起的眼睛，分明透着股阴阳怪气。

林辰脚步不停，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李家主消息灵通。不过我吞的都是想杀我的人，要是没人动手，我也懒得费劲。”

李元通嘴角一抽。

这话等于直接回怼：你要是不想死，就别惹我。

周围几桌顿时安静了几分。

王崇山赶紧打圆场：“哈哈，李兄也是关心后辈，话说得太直了些。林公子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值得敬佩，值得敬佩！”

三人落座，侍女奉茶。

茶是千年雪莲泡的，香气扑鼻，可林辰只是端起抿了一口，便放下。他不喜这种过于清淡的味道，更习惯粗茶烈酒——那是杂役院里泡出来的口味，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李元通坐他对面，手指轻敲桌面，忽然又开口：“林公子，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黑市接了单子，帮一个散修商会清理了三个地盘？”

“嗯。”林辰点头，“有人出钱，我办事。”

“出手倒是利落。”李元通意味深长道，“可你知道那三个地盘背后是谁在撑腰吗？”

“不知道。”林辰抬眼，“但我只知道，他们占的是无主之地，收的是散修血汗钱，还敢对我动手。所以，我不问靠山，只看拳头。”

“好一个只看拳头！”王崇山突然拍案而起，眼中竟有激赏之色，“这才是真豪杰！如今中州乱象丛生，各大势力各自为政，欺压弱小者比比皆是！我们这些老牌世家，早该站出来整顿一番了！”

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元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兄，话可不能乱说。整顿？谁给你这个权力？你王家这些年吞并的小宗门还少吗？也配谈‘正义’二字？”

“我王家行事，光明磊落！”王崇山冷笑，“至少不像某些人，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勾结魔修，贩卖灵脉奴童！”

“你放屁！”李元通猛地站起，灵力微震，桌上的茶杯齐齐跳起三寸。

满厅宾客吓得纷纷后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林辰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两位家主争执，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打，出门打去，别耽误我吃饭。”

全场一静。

连对峙中的王崇山和李元通都愣住了。

这少年……完全不怕事？

王崇山率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坐下：“林公子果然是非常人。也对，今日是宴，不是战场。是我失态了。”

李元通冷哼一声，也重新落座，但眼神已阴沉如墨。

片刻后，宴席正式开席。

灵禽异兽烹成的佳肴流水般送上，仙酿琼浆斟满玉杯。舞乐再起，气氛看似恢复热闹，可谁都看得出，焦点始终集中在那个沉默吃菜的青衫少年身上。

韩萧夹了一大块肉塞嘴里，边嚼边用胳膊肘捅林辰：“林哥，你刚才那句话太狠了，简直是把俩大佬当空气使唤。”

“他们本来就在演戏。”林辰低声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目的只有一个——拉我站队。”

“哦？”韩萧眯眼，“所以刚才那场争吵，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八九不离十。”林辰目光扫过两大家主，“王家想借我之手清掉李家在城南的产业，李家则担心我会成为王家的刀。所以一个拼命拉拢，一个极力争贬。”

“那你打算选谁？”

“谁都不选。”林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现在是香饽饽，明天可能就是靶子。站哪边，都会被当成棋子用完就扔。”

韩萧挠头：“可你不表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吧？”

“让他们闹。”林辰眼神微冷，“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当谁的打手。我是来看，谁能开出让我心动的价码。”

正说着，王崇山忽然起身，手持酒杯走至中央。

全场渐静。

“诸位！”他朗声道，“今日盛会，除却联络情谊，还有一事相商！”

众人屏息。

“半月之后，幽冥谷秘境将再度开启！”王崇山环视四周，“据古籍记载，谷中有上古遗府，藏有《九转涅槃诀》残卷，更有天阶灵药‘生死莲’！谁能得之，一步登天不在话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天阶功法！涅槃级灵药！哪怕只得到其中一样，也足以让一个普通家族跃升为一流势力！

“然而！”王崇山话锋一转，“幽冥谷凶险万分，内有噬魂瘴、断灵渊，更有无数机关傀儡守护。单打独斗，九死一生！所以我提议——组建联合探索队，由各家派出精锐，共进共退，共享机缘！”

此言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犹豫不决，更多人则偷偷看向林辰。

毕竟，最近关于他一人屠灭三支死士小队的传闻越传越邪乎，不少人已经开始称他为“吞灵者”。

就在这时，李元通也站了起来，手中同样举杯：“王兄所言极是。不过嘛……联合归联合，领头之人必须德才兼备，实力超群，否则岂不是带大家去送死？”

他目光直刺林辰：“不知林公子以为如何？”

全场视线再次聚焦。

这是逼宫了。

要么当场应下带队，背起责任；要么推辞，落个胆怯懦弱的名声。

林辰缓缓抬头，看着李元通，忽然笑了：“李家主说得对，领头的人，确实得有点本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站起身。

全场寂静。

“但我林辰，从不替别人拼命。”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让我加入？可以。条件我来定，队伍我来控，利益分配我说了算。否则——”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恕不奉陪。”

轰！

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这哪是谈合作？根本是直接抢主导权！

王崇山瞳孔一缩，李元通更是脸色铁青。

可偏偏没人能反驳。

因为这少年有资格说这话——他用实力证明过，什么叫“遇神杀神，遇鬼吞鬼”。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林辰转身对韩萧说了句：“走，换地方。”

“啊？这就走了？”韩萧一愣。

“戏看完了。”林辰朝门口走去，“接下来就是他们互相撕咬的时候，跟我们没关系。”

韩萧赶紧抓起桌上的灵果塞怀里，屁颠颠跟上。

两人走到大门时，王崇山终于追了出来，急声喊道：“林公子留步！”

林辰停下，回头。

“关于联合探索队的事……”王崇山压低声音，“我们可以单独详谈。只要你愿意牵头，王家愿出三成资源作为诚意，外加一件地阶巅峰法宝！”

林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王家主，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

王崇山心头一喜：“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林辰嘴角微扬，“是明天早上之前，把协议书和宝物送到我住处。我要亲自看过条款，一个字不满意，全都作废。”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而出。

夜风扑面，吹动青衫。

韩萧追上去，嘿嘿直笑：“林哥，你这手玩得妙啊！先摆架子，再开条件，简直比金满堂那老狐狸还会做生意！”

林辰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眼夜空。

星河如练，月悬中天。

他知道，这一晚之后，中州的风，要变了。

而他的名字，会像一把刀，慢慢插进这片土地最深的裂缝里。

望霄台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宴席尚未结束，但主角，已经离场。

远处街角，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玉符，正微微发烫。

那人盯着林辰离去的方向，嘴唇轻动：

“目标确认……吞噬特征匹配度97%……上报总部……代号‘归零行动’，启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