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巷外的风声被彻底隔绝。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摆在角落的矮桌上,火苗微弱,映得四壁影子摇晃。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和霉味混杂的气息,像是多年没人通风的老库房。
林辰站在门口,没有急于往里走。他目光扫过地面——青砖缝隙里积着薄灰,但正对门的一条直线上,灰尘有明显拖动痕迹,像是常有人搬动重物。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绳结打得结实,不是临时堆放的样子。
韩萧跟进来,顺手把门闩插上。他低声道:“这地方……不像正经做买卖的。”
林辰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巴掌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道斜纹,像是一道裂开的闪电。他把铜牌放在桌上,推到灯光下。
“老规矩。”他说,“信物在这,话在你嘴里。”
桌后坐着个瘦小身影,裹在一件褪色的灰袍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干瘪的下巴。那人盯着铜牌看了足足五息,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下纹路。
“你还留着这个。”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我以为早被人当废铁熔了。”
“有用的东西,不会丢。”林辰站着不动,“我来,是因为上次你说的‘东区药铺’线索,查到了点东西。但他们背后的人换了名字,换成了‘影楼’。”
灰袍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影楼?”那人重复一遍,语气像是第一次听见,“谁告诉你的?”
“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林辰盯着对方眼睛,“你也别问我从哪听来的。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突然改头换面?而且,最近三个月,坊市所有关于‘断龙谷’的消息都被高价收走了。”
灰袍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吹灭了油灯。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但下一秒,一道微光亮起——是林辰掏出了一枚萤石珠,握在掌心。幽蓝的光晕照亮他半张脸,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我不怕黑。”他说,“但我怕等太久。”
黑暗中传来窸窣声,像是灰袍人在挪动位置。接着,一声轻叹响起。
“你比以前更难缠了。”
“活下来的,都得变难缠。”林辰道,“说吧,影楼是谁的人?他们在找什么?”
“不是谁的人。”灰袍人低声说,“是自己冒出来的。半年前开始,悄无声息地吞下中州七处地下情报网,连黑市那边的人都摸不清底细。他们不抢地盘,只买消息——尤其是跟古遗迹有关的。”
林辰眼神微动:“包括断龙谷?”
“不止。”灰袍人顿了顿,“他们特别关注一个人——一个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还毫发无损的人。”
林辰没说话。
但他左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白天吞噬灵力后的温热感。
韩萧察觉到气氛变化,立刻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重重拍在桌上。灵石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
“这里面是五十块下品灵石。”他说,“不算多,但够你换个身份远走高飞。我们不想惹事,可要是有人想拿林哥当猎物,那就别怪我们掀桌子。”
灰袍人没看钱袋,反而看向林辰:“你知道得罪他们会怎样吗?前几天,北街那个总爱打听闲事的符师,早上还在摊上画符,晚上整间屋子就烧成了灰,连骨头都没剩。”
“我知道。”林辰终于开口,“我也知道你现在不敢说太多。但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去查。而我查的时候,动静会比现在大得多。”
他往前半步,声音依旧平稳:“我不在乎他们有多少人,多强。我在乎的是——如果我现在倒下,下一个就是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人。没人再付钱买情报,没人再需要线人。你们的存在价值,是我活着撑起来的。”
屋里静了几息。
然后,灰袍人缓缓点头。
“好。”那人低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听完你就走,永远别再来找我。”
“说。”
“第一,影楼不是单一组织,是好几个黑暗势力拼起来的壳子。血刀门、夜枭堂、还有西荒来的‘骨语者’,都在里面掺了一脚。他们背后有个主事人,没人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代号叫‘执棋’。”
林辰眯起眼:“这些人向来互相咬,怎么会联手?”
“因为利益一致。”灰袍人说,“第二件事——他们盯上你,不是因为你从断龙谷出来了,而是因为你带出来的东西。”
林辰瞳孔一缩。
“我带出来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不清楚。”灰袍人摇头,“但有人放出话,谁能拿到‘那件东西’,赏三颗中品灵石,外加一门失传功法。价格已经翻了两轮,现在有人出到五颗中品,还愿意提供一次秘境引路机会。”
韩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林辰却没动怒,只是缓缓问:“第三件事呢?”
“最危险的。”灰袍人压低嗓音,“他们已经在查你过去半个月的所有行踪。你在哪家店买过药,见过谁,甚至什么时候进出坊市……都有记录。有人怀疑,你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宝物,而是钥匙。”
“钥匙?”
“开启‘古域之门’的钥匙。”灰袍人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抖,“传说那是上古时代留下的入口,通往一片被封印的修炼圣地。资源无穷,功法遍地,但只有特定血脉或信物才能打开。影楼认为,你在断龙谷得到的就是那东西。”
林辰呼吸略微一顿。
他想起那天离开断龙谷时,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叮!签到成功,获得‘残缺地图碎片’×1】。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奖励,随手塞进了储物袋深处,再没翻出来过。
原来,有人早就盯上了。
“他们准备动手了吗?”他问。
“已经在布局。”灰袍人说,“我不是吓你,今天你能在街上走,是因为他们还没确认目标。一旦确定是你,就不会再谈什么交易。他们会直接抹掉你,连魂都不会留。”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猫叫,尖锐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三人同时一顿。
林辰抬手示意安静,耳朵微动——巷子里确实有脚步声,很轻,贴着墙根移动,停在门外约十步远的位置。停留两秒,又慢慢退了回去。
他看向灰袍人。
对方摇头:“不是我安排的。”
“看来有人跟着我们。”韩萧冷笑,“这群老鼠鼻子还挺灵。”
林辰没理会,转向灰袍人:“最后一个问题——他们下一步会去哪里查?”
“药铺只是起点。”灰袍人说,“接下来,他们会查所有跟你接触过的修士,尤其是卖丹药、疗伤材料的地方。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据说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坊管司的人,想调阅出入登记。”
林辰点头,将萤石珠收回袖中。屋里重归昏暗,只剩门缝透进的一线微光。
“谢谢。”他说,“这份情报,值这个价。”
他没提铜牌要不要带走,也没碰桌上的灵石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韩萧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灰袍人:“保重。”
门开一条缝,林辰先探身出去观察。巷子依旧安静,只有风吹纸屑的声音。他迈步而出,脚步落地极轻,像踩在棉花上。
韩萧跟上来,低声道:“哥,这事不对劲。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盯上断龙谷的事?除非……咱们内部有鬼。”
“总有鬼。”林辰边走边说,“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韩萧握紧刀柄,“兵来将挡呗。反正老子早就受够躲躲藏藏了,真要打上门,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以一敌百。”
林辰没接这话。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刚爬上屋檐,银光照在坊市错落的屋顶上,泛着冷白的光。远处主街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仿佛另一个世界。
“他们想查我。”他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查。”
韩萧一愣:“啥意思?”
“我不藏了。”林辰嘴角微扬,“从明天起,我去过的每一家店,我都留下名字。我买过的每一味药,我都让掌柜记清楚。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怕查,就怕他们查不到。”
韩萧听得热血上涌:“懂了!你是要反客为主,让他们自己露马脚?”
“不是让他们露马脚。”林辰脚步未停,“是让他们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两人沿着巷子往南走,避开主街巡逻的坊卫队。转过两个弯后,前方出现一处废弃的柴房,门前堆着烂木头。林辰忽然停下。
“等等。”他低声说。
韩萧立刻警觉:“怎么了?”
林辰盯着柴堆阴影处——那里有一块碎布,颜色深褐,像是被人匆忙扯断的衣角。他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布料边缘,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腥气钻入鼻腔。
不是血。
是某种混合了腐叶和铁锈的气味,他在断龙谷外围见过——那是夜枭堂成员常用的伪装药粉。
“有人来过。”他说,“而且就在十分钟内。”
韩萧拔刀在手:“追?”
“不。”林辰站起身,拍掉手上灰尘,“让他回去报信。就说我们发现了布条,很紧张,准备连夜撤离。”
“啊?”韩萧一愣,“那咱们不跑?”
“跑什么?”林辰冷笑,“我说过要藏吗?”
他转身面向坊市深处,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他们老巢门口的。”
话音落下,他迈步前行,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韩萧收刀入鞘,咧嘴一笑,快步跟上。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坊市边缘的暗影之中。
而在那间密室里,灰袍人始终没再点灯。他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一切归于寂静,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手指颤抖着贴在额头。
片刻后,玉简裂开一道细缝,化为齑粉。
“小子……”他喃喃自语,“希望你是真的不怕死,而不是不知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