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光斜照在坊市青石板路上,林辰和韩萧并肩而行,脚步不疾不徐。刚从暂居地出来,两人身上还带着些尘土味,但衣着已换作干净布袍,看起来像是普通散修,混迹于人流之中。
药铺还没到,街面却已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声、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林辰目光扫过两侧摊位,神情平静,手指却始终贴在储物袋边缘——那里面装着金满堂给的资源,虽已验过丹药无毒,但他依旧不敢彻底放松。
他知道,有些陷阱不是靠符纸能测出来的。
“哥,前面那家‘百草庐’就是咱们要找的药铺。”韩萧低声提醒,顺手往嘴里塞了块干饼,“听说他们家的清脉散是真货,不像西坊那些黑店,拿树皮磨粉当灵药卖。”
林辰没应声,只是脚步微顿。
就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断龙谷里爬出来的那个废脉小子吗?”
话音未落,周围几道视线齐刷刷扫了过来。
林辰没有回头,步伐也没变,仿佛没听见。但眼角余光已经锁定了声源——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士,身材瘦高,站在摊位旁啃着烧鸡,油乎乎的手正指着这边,嘴角咧开讥笑。
他身边还有三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制式劲装,腰间挂着某商会的令牌,显然是有组织的散修小队。
“我说你呢,耳朵聋了?”灰袍修士见林辰不理,声音拔高,“怎么,侥幸活下来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身子骨,连聚气三层都稳不住吧?”
韩萧猛地停下,脸色涨红,拳头当场就要攥起来。
林辰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这一按不重,却像铁钳扣住躁动。韩萧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终究没动。
“走。”林辰只说了一个字,继续往前。
可讽刺声像苍蝇一样黏上来。
“哎哟,还挺沉得住气。”另一名短须男子嗤笑,“是不是被打怕了?听说你在青炎宗的时候,连外门大比都不敢上台,生怕被人一脚踹死?”
“别说了,人家现在可是‘名人’。”那女子掩嘴轻笑,“一夜之间干翻三波人,听着厉害,谁知道是不是躲在角落偷袭下黑手?这种货色,也就欺负点弱鸡还能逞威风。”
围观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这少年看着面生,真从断龙谷活着出来的?不可能吧,那边死了多少天才,他算哪根葱?”
也有人冷笑:“现在的小辈,就喜欢吹牛博名声,好骗点资源。”
林辰依旧沉默。
他的步速没变,呼吸平稳,连眼神都没偏移。可每一步落下,脚底与石板接触的瞬间,都有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渗入地面——那是他在用最基础的方式扫描四周环境。
五人,全部锁定。
说话的四人加上一个一直没开口、站在后头抱臂冷笑的壮汉。五人都在聚气境,最高不过四层,实力平平,但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联手行动的老搭档。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这种言语围攻,是有节奏的。先一人挑衅,若对方反击则群起而攻之;若退让,则继续羞辱,逼其失态犯错。一旦动手伤人,就有理由上报坊管司,扣个“扰乱秩序”的罪名,轻则罚灵石,重则关押三天。
典型的打压新人手段。
林辰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哥,咱真就这么忍了?”韩萧咬牙,压低声音,“我一拳就能放倒三个!”
“然后呢?”林辰淡淡道,“被坊卫抓去蹲大牢?让他们背后的人看笑话?”
韩萧哑火。
他知道林辰说得对。可胸口那股火压着,憋得难受。
林辰没再多言,径直走向前方药铺。
“百草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灵草,随风轻晃。掌柜是个中年胖子,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去。
就在林辰即将迈入门槛的一瞬,那群人忽然围了上来,堵住了门口。
灰袍修士挡在最前,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哎呀,这不是要去买药吗?需不需要帮忙推荐?我知道有种‘忘忧散’,专治记性太好的毛病——比如老惦记自己是怎么被人从宗门赶出来的。”
他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哄笑起来。
韩萧双目赤红,几乎要扑上去。
林辰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就是很平常地扯了下嘴角,像是听见了个无聊段子。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连情绪起伏都没有。就像在记一笔账,把名字一个个写进本子里。
然后他说:“记下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
可那五个修士,齐齐一怔。
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僵在脸上,连笑声都卡在喉咙里。
这句话太怪了。
别人被骂,要么怒吼回击,要么低头快走。可这家伙既不动手也不逃跑,反而说“记下了”?
什么意思?威胁?预告?还是真打算以后算账?
他们愣神的工夫,林辰已侧身越过人群,推门进了药铺。
韩萧紧随其后,在经过灰袍修士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肩膀,低声道:“你最好祈祷以后别落单。”
说完转身进门。
药铺内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香。林辰走到柜台前,平静道:“来两份清脉散,纯度七成以上。”
掌柜眼皮都没抬:“八十灵石一份,不讲价。”
“给。”林辰递出一枚中品灵石。
掌柜接过,称量配药,动作熟练。
外面那五人站在门口,一时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他刚才说什么‘记下了’?”短须男子挠头,“该不会真敢报复吧?”
“怕什么?”灰袍修士强撑面子,“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哪个宗门的,住哪儿都不知道,能怎么着?大不了下次换个地方喝茶。”
“可他眼神不对。”一直没说话的壮汉皱眉,“那种人,越是冷静越危险。我见过几个亡命徒,杀人前都是这副样子。”
“你是被吓破胆了吧?”女子嗤笑,“一个无名小卒,能掀起多大浪?再说了,咱们又没动手,只是说了几句话,他能拿咱们怎样?”
话音未落,药铺门帘一掀。
林辰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神情如常。
他看都没看门口五人一眼,转身便朝街对面走去。
韩萧跟在后面,警惕地盯着那群人。
五人互相看了看,终究没敢再上前拦。
但也没散。
灰袍修士冷哼一声:“走,跟着瞧瞧。我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于是,一行人分成了两拨。
前面是林辰与韩萧,步伐稳定,目标明确。
后面是五个自诩“高手”的散修,不远不近地缀着,时不时低声嘲讽几句,像是猎狗围着受伤的狼,既不敢扑,又不愿放。
林辰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稍窄的岔路。
身后脚步声依旧清晰。
他知道他们在跟。
也知道他们以为自己没发现。
可就在路过一处墙角时,他忽然停步,站在一家铁匠铺外,假装打量货架上的匕首。
镜面般的刀刃映出后方街景。
五个人,全在。
位置、间距、行走节奏,一丝不差。
林辰放下匕首,继续前行。
又走百余步,他在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前驻足,掏出一枚铜钱买了一只虎形糖。
摊主笑着递过来,他接过,咬下一只耳朵,咀嚼缓慢。
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他忽然回头。
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巷口阴影处那五张错愕的脸。
没有咆哮,没有质问。
只是一个眼神。
可那五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尤其是灰袍修士,手一抖,差点把扇子扔了。
林辰收回视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嘴里还嚼着糖,步伐依旧平稳。
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随手拂去肩上灰尘。
可巷口那五人,却再也迈不开步子。
“他……他早就知道了?”短须男子结巴。
“废话,肯定知道!”壮汉沉声,“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盯他。”
“那他还装傻?”女子脸色发白,“这人有问题……太稳了,一点都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年。”
灰袍修士咬牙:“怕什么!他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这里是坊市,不是荒山野岭!”
“可他是能从断龙谷活着走出来的人。”壮汉低声道,“那种地方,死的都是天才。他能活,说明他比天才更狠。”
没人接话。
巷口陷入短暂沉默。
而前方街道上,林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走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前方就是坊市边缘。
风吹起他衣角,纸包里的药微微晃动。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今晚或许会有人摸到暂居地外探查,明天可能在其他摊位再遇“偶遇”,后天说不定会有更狠的角色跳出来挑战。
麻烦才刚开始。
但他不怕麻烦。
他怕的是没人来找麻烦。
只有蠢货才会主动暴露位置,亮出獠牙。
而聪明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让他记住你的脸,让你觉得他软弱可欺。
然后——
一击必杀。
林辰脚步未停,身影渐渐融入街尾人流。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静静地伏在青石板上。
而在他身后百步之外,那五个原本趾高气扬的修士,终于有人低声开口:
“要不……算了?”
没人回答。
但他们都没有再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