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塌了,张二狗的尸体被挖了出来。
林辰站在青炎宗后山断崖边,风从塌陷的地缝里往上吹,带着腐土和焦骨的味道。他没动,只是盯着那具被抬出来的尸身——外门灰袍已经烂了大半,脸上蒙着一层黑灰,但那道从左耳划到下巴的疤还在,是三年前试炼时被妖兽抓的。
“就是他。”韩萧低声道,站到林辰左侧,手按在刀柄上,“脸都烂了,可这疤……错不了。”
苏清歌站在右侧,没说话,只轻轻捏了下林辰的手腕。她的指尖有点凉。
林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来查看情况的弟子不少,有执法殿的人,也有各峰杂役。他们围在地坑外,交头接耳,眼神却总往这边瞟。有些人低头嘀咕,有人冷笑,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沾上晦气。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早就烧成灰的人,怎么又从地下爬出来了?
是不是林辰搞的鬼?
是不是他为了翻案,故意弄具尸体来吓人?
这些念头不用说出口,林辰也能闻出来——就像血腥味混在风里,藏不住。
他不动声色,掌心那道吞噬漩涡缓缓旋转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刚才在广场上,他撕了通缉令,洗了冤屈,补授内门首席,风光得很。可他清楚,有些人恨他,比当年更狠。
那些曾经拿赏金追杀他的人,那些参与埋尸焚骨的人,那些靠踩他上位的人——他们的利益被掀了底,名声被打了脸,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现在张二狗的尸体出现,等于把旧账又翻了一遍。他们不是怕真相,是怕自己被清算。
林辰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怕?那就对了。
他不怕他们恨,就怕他们装没事。
“林师兄。”一名执法弟子走过来,语气还算恭敬,“我们已将尸体暂存停灵堂,待明日验明身份,上报宗主后再行安葬。”
林辰嗯了一声:“记得单独安置,别和其他亡者混在一起。”
“明白。”
那人退下后,韩萧才开口:“你信他们会好好查?”
“不信。”林辰声音很淡,“但他们得做样子。毕竟刚给你平反,转头就草率处理同门遗骸,说不过去。”
苏清歌看了眼远处人群:“可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林辰早知道了。
从他踏出正殿那一刻起,就有五道视线黏在他背上。
一道来自执法殿角落,是个戴铁面具的执事,曾在北窟外围巡逻;
一道来自西峰药房窗口,那个配毒丹的老药师,三年前给王虎开过“静神散”;
还有一道,就在人群后排,穿灰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枚残缺的令牌——那是刘通一脉的家徽。
这些人没动手,也没靠近,就这么远远看着,像等着看戏开场。
林辰没点破。
他现在是内门首席,光明正大地回来了。可这些人,依旧敢露脸,敢站着,敢用那种阴恻恻的眼神看他。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背后还有靠山,或者……手里还有牌。
“今晚别落单。”林辰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两人听见。
韩萧一愣:“怎么?”
“你们信我,也信系统。”林辰目光没动,依旧望着地坑,“但我不能保证别人不会趁乱下手。尤其是现在——风向乱了。”
苏清歌懂了他的意思。
刚平反,人心未定。有人想借张二狗的尸首做文章,也有人想趁机灭口。哪怕不能杀他,只要让他再惹出点“惊扰亡魂”“私炼邪术”的罪名,就能把他重新推出去。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要不我们先搬去主峰?”韩萧提议,“那边守卫森严,又是长老聚居地,他们不敢乱来。”
林辰摇头:“不去。去了,反倒显得我心虚。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地坑移开,扫过人群最后方那个戴残牌的年轻人。
“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等不及要动手。”
这话一出,韩萧呼吸重了几分。
他知道林辰什么意思。
这是钓鱼。
拿他自己当饵,看谁沉不住气。
苏清歌皱眉:“可太危险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万一出事,宗门不会轻易追究幕后之人。”
“所以才要让他们先出手。”林辰冷笑,“只要敢动我身边的人,不管是谁,不管藏得多深——我都吞得他修为倒退,灵脉尽废。”
他说完,掌心黑气微闪,吞噬漩涡轻轻一旋。
韩萧咧嘴笑了:“行,那我就等着看谁不开眼。”
三人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断崖。
身后,那几道视线依旧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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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内门居所,林辰没关门。
屋子是他三年前住过的那一间,位置偏,墙皮裂,屋顶漏雨,连窗框都是歪的。宗门说要给他换新院,他拒绝了。
“就这儿。”他说,“我睡过的地方,我不嫌弃。”
韩萧帮他收拾屋子,搬箱的搬箱,擦桌的擦桌。苏清歌则取出一张符纸,贴在门框上方。
“驱邪镇魂符。”她解释,“张二狗死得冤,怨气重,怕有阴祟缠屋。”
林辰看了她一眼:“你也信这个?”
“我不信,但防着点总没错。”她淡淡道,“你不怕死,我怕你麻烦。”
林辰没再说什么,走到床边坐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西沉,余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那道裂缝上。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底,像是被人用剑劈过。
林辰盯着它,忽然道:“今晚我会留一口气在外。”
韩萧抬头:“啥意思?”
“我的灵识会分出一丝,藏在屋外树上。”林辰道,“如果有人夜探,我不一定会醒,但系统会自动标记入侵者。”
苏清歌问:“能知道是谁吗?”
“触碰过就行。”林辰道,“只要他敢伸手碰我,哪怕只是掀被子,我也能吞他三成灵力,顺带记下他的气息。”
韩萧眼睛一亮:“那要是来十个八个呢?”
“来一个,吞一个。”林辰声音冷了下来,“来一群,我就让他们全变成废人。”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玉简,轻轻放在枕下。
那是张二狗的腰牌拓印,也是他唯一的遗物。
“你真打算拿自己试险?”苏清歌看着他。
林辰抬眼,目光平静:“我不试险,谁替他们讨公道?”
屋里又静了。
片刻后,韩萧一拍大腿:“行!今晚我守前门,你守后窗,咱们轮班!”
苏清歌白他一眼:“你傻啊?林辰都说了用灵识监控,你还守个屁?”
“那也不能真睡啊!”韩萧梗着脖子,“万一系统漏了呢?”
林辰笑了笑,没反驳。
他知道韩萧在想什么。
他们三个,是从泥里爬出来的。王虎、李柱、张二狗死了,可他们的命,是林辰捡回来的。现在林辰要往前走,他们就得替他盯住后背。
这就是兄弟。
这就是同伴。
“你们去休息吧。”林辰道,“今晚的事,我自己来。”
“不行。”苏清歌直接坐到门槛上,“我要是走了,明天整个宗门都会传,说内门首席连个女人都护不住,还得靠兄弟守夜。”
林辰一怔,随即笑出声:“你这是怕我名声不好?”
“我是怕你被人说孤家寡人。”她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了,林辰。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辰没再坚持。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不再是那个在乱葬岗啃树皮的弃徒了。他有兄弟,有伙伴,有愿意为他挡刀的人。
这份情,他受着。
也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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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月光爬上屋檐,照进裂缝。
林辰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韩萧蜷在角落打盹,苏清歌靠门坐着,手里握着一把短剑。
屋外,风轻轻吹过树梢。
没人知道,在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一丝极淡的灵识正静静盘踞,像蜘蛛守网。
而林辰的掌心,吞噬漩涡缓缓旋转,等待着——
等待第一个忍不住伸手的蠢货。
等待第一滴,滴落在他床前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