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沪海的天气阴冷起来，工地的外墙施工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江云帆接到邱敏的电话时，正在分公司整理苏南的客户资料。邱敏的语气比平时急：“小江，闵行那边有个工地出事了。我下面的经销商老刘供了一批货过去，贴了一面墙，工地发现拐角处有十来块砖有瑕疵，说不明显但看得到。现在工地闹着要退货，说这批砖质量不行。老刘急得团团转，你赶紧过去看看。”

江云帆放下手里的文件，问了工地的地址和联系人，披上外套带着赵志远就出了门。

闵行这个工地在区政府的东边，是一个多层住宅项目，已经封顶，外墙上搭着脚手架。江云帆到的时候，老刘正站在工地门口抽烟，脸色很难看。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在闵行做了七八年建材生意，是邱敏下面的老经销商了。

“江经理，您可来了。”老刘把烟掐了，拉着江云帆往里走，“工地在底楼拐角处发现了问题，说我们的砖有瑕疵。现在甲方代表和施工方都在，话已经说得很重了，说要全部退货，还要追究责任。”

江云帆没急着表态，跟着老刘去了现场。

那面外墙已经贴了大半，拐角处确实有十来块砖存在细小的瑕疵——有的是釉面一道极细的纹路，有的边角有一点点崩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灰蒙蒙的日光下，这些瑕疵还是隐约可见。

甲方监理代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戴着安全帽，表情严肃。施工方的工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从墙上撬下来的砖，递给江云帆。

“你是厂家的？你看看，这是你们的产品。我们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还没见过这样的砖。这批货我们不敢用了，全部退货。”

江云帆接过砖，仔细看了看。瑕疵确实存在，但属于出厂检验中可能漏检的个例。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推诿，而是把砖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赵代表和工头，语气很平。

“赵经理，这批砖有问题，是我们的责任。我不会推卸。但在处理之前，我想先把现场的情况搞清楚。”

他转过身对老刘说：“刘老板，这批货一共来了多少箱？已经用了多少？还剩多少？”

老刘翻了翻单据：“一共来了五十箱，用了大概十来箱，还剩三十多箱在现场仓库里。”

江云帆又转身面对甲方代表:“赵经理，我的意见是剩下的三十多箱，全部开箱检验。一箱一箱拆，一块一块看。如果还有其他问题，这批货我们全部召回，全额退款，运费、误工费全部由我们承担。如果只有这十来块有问题，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理。”江云帆话说的是斩钉截铁。

赵代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江云帆让老刘把剩余的三十多箱砖全部搬到工地的空地上，又叫来赵志远帮忙。三个人一箱一箱地拆，一块一块地看。每拆一箱，江云帆都在笔记本上记录箱号、色号、检查结果。

工人们围过来看热闹，赵代表和工头也在旁边盯着。

拆到第十五箱的时候，赵志远举起一块砖：“江经理，这块釉面有个小黑点。”

江云帆接过去看了看，是一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杂质点，按照国标属于合格品。他把砖放回箱子里，没有记录为问题砖，但他在笔记本上做了标注。拆到第二十二箱的时候，又发现一块砖边角有轻微磕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瑕疵。

三十多箱砖全部拆完，只有两块有轻微的小问题，而这两块的问题严重程度远低于已经上墙的那十来块。

江云帆站起来，走到赵代表面前，把笔记本翻给他看。

“赵经理，剩余的三十多箱我们已经全部拆箱检验了。除了两块有轻微的小问题，其余全部合格。也就是说，这批砖的整体质量是没有问题的。拐角处的那十来块有瑕疵的砖，是这一批中的个别现象。”

赵代表看了看笔记本上的记录，又看了看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砖，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的：“那已经贴上去的怎么办？十来块砖有瑕疵，虽然在拐角，但我们不能接受。”

江云帆想了想，说：“赵经理，我给您两个方案。第一，那十来块砖在拐角处，不影响整体视觉效果，我们可以适当补偿人工费。第二，全部铲掉重贴，费用由我们承担。我建议选第二个方案。”

赵代表愣了一下：“铲掉重贴？那可不是换几块砖的事，要凿、要补、要重新铺贴，人工费、材料费加起来不少。”

“我知道。”江云帆说，“但这十来块砖是我们产品的问题，不管在什么位置，不管明不明显，我们有责任解决。全部铲掉重贴，费用我们来出。老刘，你这边出材料，材料费从我们货款里扣。你们看行不行？”

赵代表没说话，看了一眼旁边的工头。工头盘算了一下，低声说：“铲掉重贴，大概要两三天的人工，加上材料，一千出头。”

赵代表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江云帆：“行。就按你说的办，铲掉重贴，费用你们出。但我要你们厂里出一个正式的承诺函，说明这批砖的质量问题已经处理完毕，后续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可以。承诺函我今天回去就写，明天派人送过来。同时我会联系厂里，查清楚这一批次的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把原因写在承诺函上，给您一个正式的交代。”

赵代表的表情终于彻底松了下来，伸出手跟江云帆握了一下：“江经理，你这个人做事爽快。我们搞工程监理的，最怕的就是扯皮。你能主动承担，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江云帆又转向老刘：“刘老板，铲掉重贴的材料，您这边安排一下。费用从我们货款里扣，您先垫付，月底结算时我这边给您补上。”

老刘感激地点了点头：“江经理，您放心，我明天就安排过来。”

从工地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江云帆没有回分公司，而是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陈茂才打了电话。他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什么工地、什么批次、什么问题、他怎么处理的、承诺了什么。

陈茂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你处理得对。铲掉重贴，一千多块钱，买的是工地的信任和衢泰的牌子。值。”

“陈总，我需要厂里查一下这个批次的出厂记录，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怀疑是质检漏检了。我要在承诺函里写明原因——该批次问题系出厂质检漏检所致，我们已对相关质检员进行处理，并加强出厂检验流程，确保后续不再出现类似问题。”

陈茂才又沉默了一下，说：“行。我让质检科查，查清楚了给你回话。漏检的原因可以写，但要把握好措辞，不要给自己挖坑。”

挂了电话，江云帆站在电话亭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傍晚，江云帆去了邱敏的店里。邱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江，金山那个工地的事我听老刘说了。你把那三十多箱全部拆箱检验了？”

“拆了，全部拆了。除了已经上墙的那十来块，剩下的只有两块有小问题，当场换了。”

邱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跟工地谈好了，那十来块已经上墙的砖全部铲掉重贴，费用我们出。人工费、材料费加起来一千出头。承诺函我会写明原因——该批次问题系出厂质检漏检所致，我们已内部处理并加强流程。”

邱敏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江，我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去年，我下面另一个经销商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客户发现几块砖有色差，要求退货。那个经销商找到五羊，五羊的业务员说，‘这个色差在国标范围内，你让客户接受’。客户不接受，业务员又说‘那你自己跟厂里沟通’。推来推去，最后经销商自己赔了钱，客户也没留住。”

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你今天这个处理方式——先承认问题，然后全部拆箱检验，最后主动提出铲掉重贴，还把原因查清楚写在承诺函上——五羊绝对做不到。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你让工地看到，衢泰对自己的产品负责，不找借口，不推责任，连漏检都敢承认。这一千多块钱花得值。”

江云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邱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事让人放心。”

回到分公司，天已经黑了。江云帆坐在办公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承诺函。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致闵行××项目部：关于贵项目使用我司外墙砖（批次号：××）在施工中发现个别砖存在釉面瑕疵一事，我司经现场全面拆箱检验，确认该批次整体质量合格，但拐角处十余块砖的问题系我司出厂质检漏检所致。对此我司深表歉意，并承诺如下：一、上述问题砖全部铲除重贴，人工费、材料费全部由我司承担；二、我司已对相关质检人员进行内部处理，并全面加强出厂检验流程，确保后续供货不再出现类似问题。特此承诺。衢泰建材驻沪海销售分公司江云帆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才装进信封。明天一早，他要把这份承诺函送到工地，亲手交给赵代表。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闵行项目出现质量问题，已处理，并电告陈总。’”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今天这件事，如果他选择推诿，解释“国标范围内”“不影响使用”，工地可能会闹得更大，退货、索赔、名声受损，损失远不止一千块钱。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全部拆箱、主动承担、铲掉重贴，连漏检都敢写在纸上。这个办法花了钱，但买来了工地的信任，买来了经销商老刘的感激，买来了邱敏的一句“你做事让人放心”。一千多块钱，值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晃着。江云帆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分公司的小楼。

明天，他还要去工地送承诺函。那封信上写着“漏检”两个字，但那不是污点，是衢泰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