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江云帆提前两天到了义城。
沪海到义城的火车四个多小时,他买了一张硬座票,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箱子里装着给郑新建的结婚礼物——一对沪海老凤祥的银镯子,还有一瓶从法国进口的香水,是林晓帮他挑的,说年轻姑娘喜欢这个。火车上人不多,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稻田和村庄往后退,脑子里盘算着这几天的安排。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义城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的小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懒洋洋地吆喝着。江云帆刚走出站,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叫。
“云帆!这边!”
郑新建从铁栅栏外面跑过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还是那张圆脸,但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清晰了不少。他一把抢过江云帆手里的行李箱,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你怎么才到?我等你半个多小时了。走,先吃饭去,老马他们已经到了,都在饭店等着呢。”
“老马?马志远?还有谁?”江云帆跟着他往路边走。
“马志远、孙立军、赵红梅,还有老宋,宋建国。”郑新建一口气报了一串名字,“都在明珠饭店,我二哥帮订的包间,今晚咱们同学先聚一聚。”
江云帆心里一暖。毕业两年多了,这些同学还是头一次这么齐地凑在一起。
明珠饭店在义城县城中心,是义城最好的饭店之一,去年新装修的,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面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郑新建把他带进二楼的包间,门一推开,里面的喧闹声一下子涌了出来。
“江云帆来了!”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从椅子上弹起来,正是宋建国,两年没见,他又壮了一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江云帆,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小子,在沪海混得风生水起啊!我听新建说了,销售分公司经理,一年做一千多万!”
“你听他吹。”江云帆笑着挣开,打量着宋建国,“你在哪儿?还在老家?”
“我在越州市工商局,去年考进去的。”宋建国咧嘴一笑,“比不了你,铁饭碗而已。”
旁边又走过来两个人。马志远戴着眼镜,还是那副文绉绉的样子,在老家处州市的一家国有企业做会计;孙立军胖了一圈,在义城开了个小五金店,自己做生意;赵红梅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毕业后分配到了婺州市的一家商场做统计,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比在学校时洋气了不少。
“云帆,你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赵红梅笑着打量他,“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是学生会副主席,现在果然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一个。”
“别这么说,大家都有出息。”江云帆谦虚了一句,在桌子旁边坐下来。郑新建挨着他坐下,给大家倒酒。服务员开始上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大家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有人结婚了,有人买了房,有人在单位评上了职称,也有人还在为生活奔波。聊到郑新建明天的婚礼,马志远举起酒杯:“新建,明天你大喜,咱们这帮同学都来给你捧场。以后你媳妇欺负你,你跟我们说,我们给你撑腰!”
满桌哄笑。郑新建端着酒杯,脸微微发红:“我媳妇才不会欺负我。倒是你们,明天晚上多喝几杯,给我长长脸。”
“晚上?不是中午?”孙立军问了一句。
“咱们义城的规矩,娶媳妇晚宴才是正宴。”郑新建解释道,“上午就是化妆,下午出去拍外景,晚上办仪式。你们下午没事可以先来家里喝茶打牌,晚上五点半到宾馆就行。”
江云帆点了点头,记下了时间。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郑新建安排大家住在明珠饭店,他拉着江云帆去了自己房间,要跟他说说话。
“云帆,明天你可是伴郎,下午拍外景你跟着就行。”郑新建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西装,在身上比了比,“你看这身行不行?”
“行,精神。”江云帆看了看,“谁给你挑的?”
“我媳妇。”郑新建嘿嘿一笑,“她眼光比我好。”
两个人聊了聊明天的流程,江云帆又问了一句:“你二哥明天会来吗?”
“当然来,他是我亲哥。”郑新建说,“他晚上会在宾馆招呼不少客人,都是他们财政系统的人,还有一些市里的领导。他跟我说了,让你晚上跟在他身边,帮他招呼一下。”
江云帆心里一动。郑新平让他跟在身边,不只是为了方便招呼客人,更是要把他引荐给那些人。
“行。明天我早点过去,帮你二哥招呼。”
九月三十日,义城县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上午,郑新建和周丽各自在家化妆。江云帆和几个同学去了郑新建家,帮忙贴喜字、吹气球、布置新房。郑新建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头发用发胶定了型,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紧张得不停地看表。
“新建,别紧张,又不是上考场。”马志远在旁边打趣。
“我哪紧张了?我就是看看时间。”郑新建嘴硬,手却抖了一下,花束差点掉了。众人哄笑。
上午十点,婚车来了。一队黑色轿车,头车是一辆奥迪,车头上扎着鲜花和红绸带,停在郑新建家门口。郑新建上了车,江云帆和宋建国坐后面的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往新娘家开去。接亲的过程热闹极了,伴娘们堵在门口要红包,郑新建塞了十几个红包才把门敲开。周丽穿着一身白色婚纱,坐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郑新建。江云帆站在后面,看着这对新人,心里替他们高兴。
接上新娘,车队又开到义城公园拍外景。摄影师指挥着新人在草坪上、花丛边、石桥旁摆各种姿势,伴郎伴娘跟着配合。阳光很好,照在婚纱上白得发亮。江云帆帮着整理裙摆、递水、拿捧花,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笑。
拍完外景,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车队直接开往义城宾馆。
晚上六点,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义城宾馆最大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门口竖着一块大红牌匾,上面写着“郑新建先生周丽女士新婚之喜”。大厅里摆了四十桌,比原计划多了十桌,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边的柱子上扎着粉色的气球和鲜花。
江云帆作为伴郎,站在郑新建身后,手里捧着戒指盒。台上,司仪念着主持词,新人交换戒指,鞠躬敬酒。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江云帆看见郑新平坐在主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跟旁边的一位长者低声说话。
仪式结束后,婚宴正式开始。江云帆跟着郑新建一桌一桌地敬酒,走了一圈下来,白酒喝了小半斤,脸微微发红,但脚步还是稳的。敬完酒,郑新平把他叫到身边。
“云帆,来,我给你介绍几位长辈。”
郑新平领着他走到靠窗的一桌。桌上坐着五六个人,穿着打扮比别的客人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物。郑新平指着中间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语气恭敬但不谄媚:“云帆,这位是章总,你们三衢化工集团的副总经理。”
江云帆心里一震。三衢化工,那是衢泰建材的母公司。他在衢泰干了两年,一直只在衢泰体系内转,还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到总公司的领导。他走上前,微微欠身,双手递上名片:“章总您好,我是江云帆,衢泰建材驻沪海销售分公司的。”
章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江云帆一眼,笑了笑:“衢泰的?沪海市场做得不错啊,我听说过你。小郑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能干行的年轻人。”
江云帆看了郑新平一眼,郑新平微微点头。他稳了稳心神,说:“章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沪海市场能有今天的局面,靠的是公司的产品和领导的信任。”
章总摆了摆手:“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谦虚。”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小江,以后有机会来三衢总部坐坐,我让人带你参观参观。你们衢泰虽然是合资企业,但也是三衢化工的一份子。总公司这边,对你们沪海市场的发展很关注。”
江云帆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收好。趁着章总接电话的空隙,他低声问郑新平:“二哥,章总跟您很熟?”
郑新平压低声音说:“章总是义城老乡,老家跟我家是隔壁村。他早年在义城县工业局干过,那时候我就认识他了。后来他调到三衢化工,一步一步干到副总。我们平时走动不多,但每次过年回老家都会见一面,算是老交情。今天他肯来,是给我面子,也是给新建面子。你跟他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回三衢,主动拜访一下。”
江云帆点了点头,把这个话记在了心里。旁边还有几位,郑新平继续给他介绍——婺州市财政局的副局长,义城县的县长,还有一位是郑新平的老同事,现在是义城县小商品市场的新任管委会主任。
一圈介绍下来,江云帆手里的名片多了五六张。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能说上话的角色,郑新平今天把他推出来,是要给他在这些场面人物面前刷个脸。
婚宴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江云帆帮着收拾东西,把郑新建送上了去新房的车。站在义城宾馆门口,他看着婚车渐渐远去,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红彤彤的,像一条长长的小路。
郑新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拍了拍江云帆的肩膀。“云帆,今天辛苦你了。”
“二哥,您客气了。新建结婚,我出这点力是应该的。”
郑新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看着远处正在打扫的清洁工人,说了一句:“章总那边,你要跟紧。三衢化工盘子大,机会多。你在沪海做得再好,毕竟是在合资企业的小圈子里。如果能进入总公司的视野,以后的路就宽了。”
“二哥,我明白。我会跟章总保持联系的。”
郑新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明天就走?”
“明天上午的火车。”
“好。路上注意安全。下次来婺州,到我办公室坐坐。”
“一定。”
郑新平的车开走了。江云帆站在义城宾馆的台阶上,看着夜空中零星的几颗星子。远处小商品市场的那栋白色大楼亮着几盏灯,在夜色里若隐若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章总的那张放在最上面。
他转身走进大厅,去找那些还没走的同学。明天他就要回沪海了,今天,他要好好跟这帮老同学再找个地方喝几杯,说说话。两年没见,以后再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