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八月中旬，江云帆接到郑新建的电话。

“云帆，我二哥下周去沪海开会，婺州市财政系统的培训，在沪海财经大学，住一个星期。你有空的话，到时候请我二哥吃个饭，他难得去一趟沪海。”郑新建的声音比从前沉稳了一些，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储蓄所数钱数到打瞌睡的毛头小子了。

“二哥来沪海，我当然要请。你放心，我来安排。”江云帆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结婚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国庆节，到时候你提前一天过来，给我当伴郎。”

“好。一定到。”

挂了电话，江云帆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了几圈。郑新平前年从义城县小商品市场管委会主任调任婺州市财政局副局长，今年刚提了局长，正处级干部，四十二岁的年纪，在全市财政系统里是头一份。他来沪海参加培训，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也是镀金。江云帆心里清楚，郑新平的仕途才刚刚开始。

八月二十日，郑新平抵达沪海。江云帆提前在沪海财经大学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订了包间，不大，但安静，适合说话。下午六点，他到校门口接人。郑新平从校园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起两年前在义城见到的那个管委会主任，现在的郑新平多了几分官气，但笑起来还是那种兄长式的热络。

“云帆，你瘦了。”郑新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过精神头比去年好。”

“二哥，您倒是胖了点。”江云帆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走，车在外面，吃饭的地方不远。”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往菜馆去。路上聊了几句家常，郑新平问了问沪海市场的行情，江云帆简单说了说，没有细讲。他知道，郑新平今天来，不只是吃饭的。

包间里，菜已经点好了。四冷四热，一条清蒸鲈鱼，一碗排骨汤，都是本帮菜的经典做法。江云帆给郑新平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敬了一杯。

“二哥，这一杯敬您。恭喜您提了局长，一路顺风顺水。”

郑新平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恭喜的，换了个地方干活而已。你在沪海这一年多，干得不错。我听新建说了，销售分公司都搞起来了，年销售额上千万？”

“今年上半年比去年好一些，沪海加苏南，估计年底还能翻一番。”江云帆没有谦虚，但也没有夸大，说得实实在在。

郑新平点了点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慢慢地说：“云帆，我今天来，除了吃饭，还想跟你说几句。”

江云帆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你这两年走得很顺，业绩好，领导器重，团队也带起来了。但越是顺的时候，越要想一个问题——你在这个平台上，靠的是什么？是衢泰的产品，是沪海的市场，是陈茂才对你的信任。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你的？哪一样是你离开之后能带走的？”

江云帆心里一震。郑新平这句话说得很直接，但也很真诚。他不是在泼冷水，是在提醒。

“二哥，您的意思是，我不能光靠业绩吃饭？”

“业绩当然要，但业绩是基础，不是全部。”郑新平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你现在是销售分公司的经理，管着十来个人六七个人的摊子（还雇了三个临时工）。但这个经理是衢泰给你的，不是你自己的。万一有一天衢泰调整策略，或者陈茂才调走了，你能不能站得住？”

江云帆没有回答，但他在认真听。

郑新平放下酒杯，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几个事。第一，业绩要稳住，但更要稳住的是客户关系。对老客户和大客户，你不能只靠价格和产品去维系，要把交情做深。特别上次你提到过的那个湖建人，姓邱的那个，她在沪海做了这么多年建材批发，手里的人脉和渠道比你想象的要多。把她稳住了，你的基本盘就稳住了。”

江云帆点了点头，拿起酒瓶给郑新平续了半杯。

“第二，政治上的事要抓紧。我听新建说，你已经在写入党申请书了，这是对的。国有企业也好，民营企业也好，在之江省这块地界上，政治上的进步会给你打开很多意想不到的门。你不但要入党，还要争取在组织里有话语权。”

“陈总已经答应做我的介绍人了，申请书交了，正在考察期。”江云帆说。

“好。”郑新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第三，眼光要放远。你现在在沪海干得再好，也是暂时的。你们企业的合资年限还有多久？到时候会不会继续？沪海的基本建设还能在做几年？外墙砖行业前景怎么样？你要想清楚，五年以后、十年以后，你在哪里？是在衢泰一步步往上爬，还是有别的打算？”

江云帆心里想，不愧是以后走到副省级位置的人，战略思维确实高人一筹。前世衢泰建材2001年合资年限一到就清算解散了，而外墙涂料也慢慢取代了外墙砖。他沉吟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此刻郑新平问他，他觉得可以说了。

“二哥，我跟您说实话。衢泰这个平台很好，陈总对我也不错，但我不会在沪海待一辈子。三衢化工是部属企业，马上要被省政府接盘了。如果有机会，我想往上面走。但现在还不急，先把沪海的市场做扎实，把分公司的业绩做上去，手里有了筹码，再谈下一步。”

郑新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思路是对的。进可攻，退可守。业绩在手，什么都不怕。但你还要注意一点——你在沪海做大了，衢泰那边会不会有人眼红？会不会有人觉得你功高震主？”

江云帆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老刘看他眼神里的东西，他一直记得。

“二哥，您说得对。我会注意分寸。”

郑新平端起酒杯，语气放轻松了一些：“行了，不说这些了。说说新建的事。”

江云帆笑了：“二哥，新建国庆节结婚，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女方是义城县财政局的，姓周，你去年见过没有？”

“见过一面，挺文静的，跟新建很般配。”

“般配什么呀，新建那个性子，毛毛躁躁的，人家姑娘比他稳重多了。”郑新平嘴上在数落弟弟，脸上的笑却是藏不住的，“他现在调到义城县城市信用社了，信贷科副科长。你以后资金上有需要，可以找他。”

江云帆心里一动。城市信用社，信贷科副科长。郑新建这一步走得不错，虽然不是大银行，但信贷业务接触的都是企业，锻炼人。

“二哥，新建的事，您费心了。”

“我费什么心，他自己考的。”郑新平摆了摆手，“国庆节你早点过来，提前一天到，帮帮他忙。他那个婚礼，我这边请了不少人，你到时候帮我招呼一下。”

“二哥放心，我一定到。”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聊沪海的房价、婺州的经济形势、之江省国企改革的动向。郑新平是财政局局长，对这些话题如数家珍，江云帆听得多，说得少，但每句话都听得仔细。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江云帆叫了辆出租车，送郑新平回沪海财经大学的招待所。下车前，郑新平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云帆，你现在跑得比别人快，但要记住，跑得快的人最容易摔跤。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走。”

“二哥，我记住了。”

出租车开走了，江云帆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八月的沪海，夜晚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气。他没有急着叫车，而是慢慢地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郑新平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业绩是基础，但不是全部；客户关系要交心，不能只靠利益；政治上要进步，组织身份很重要；眼光要放远，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些道理，他在沪海这两年的摸爬滚打中，多多少少也悟到了一些，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人一条一条地理出来、点透。

他走回分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里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上还留着一盏夜灯。他上了二楼，开了灯，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今天和新平哥一唔，收益匪浅，人还是得往前看，切不可沾沾自喜，不求进步。”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靠在椅背上。窗外，陵霞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想起两年前在义城郑新平家吃的那顿饭，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从头学起。两年过去了，他的身份变了、业绩变了、平台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郑新平还是那个愿意点拨他的兄长，而他，还是那个愿意听进去的年轻人。

他站起来，锁了门，往招待所走去。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他的心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