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沪海最热的日子刚过,江云帆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自称是沪海宏泰房地产公司的采购经理,姓陈。他说公司在浦东有个大型住宅项目,一期就有十二栋高层,外墙砖用量约二十一万平米,总金额大概在一千一百万左右,想找衢泰建材谈谈合作。
江云帆心里一动。宏泰是沪海本地的民营房企,规模不小,这几年在浦东拿了好几块地,势头很猛。他客客气气地约了见面时间,挂了电话,心里却有些嘀咕——宏泰这样的大公司,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
第二天下午,江云帆准时到了宏泰公司在浦东的办公室。陈经理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说话利落,一看就是干采购的老手。他把江云帆让进会议室,没有寒暄几句,就直接拿出一份材料,摊在桌上。
“江经理,我也不绕弯子。我们公司在浦东有个大项目,一期十二栋高层,需要外墙砖约二十一万平米,总金额大概在一千一百万左右。我们看了你们的产品资料,也去四建的项目现场看过,质量确实不错。如果条件合适,这个单子可以全部给你们。”
江云帆没有急着说话,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项目概况、施工进度、技术参数、付款方式,列得很清楚。他注意到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合同签订后预付百分之二十,货到验收合格后支付百分之六十,剩余百分之二十作为质保金,项目竣工验收后一年内付清。
他又看了看价格要求:报价不得高于同期市场价的百分之九十,且需提供全程技术指导服务。
江云帆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没有表态。
“陈经理,这个项目的量确实不小。我需要回去跟厂里商量一下。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回招待所的路上,江云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千万的单子,是他去年全年业绩的三倍多,占公司全年销量的近一半。如果能拿下来,今年的销售目标不仅超额完成,他在公司内部的地位也会彻底不一样。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回到招待所,他没有急着给陈茂才打电话,而是把那份材料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地分析。
价格。要求不得高于市场价的百分之九十。衢泰现在的定价策略是跟着造价期刊走,给批发商的价格下浮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宏泰要求下浮百分之十,这个幅度太大。如果给了宏泰这个价格,其他客户怎么办?特别是建工集团,现在已经有三家分公司在供货,一旦知道这个情况,估计今后的合作有可能泡汤。还有大大小小的经销商,厂家直接断了生路的话,估计没人会继续和你合作。
账期。预付百分之二十,货到付百分之六十,质保金百分之二十压一年。这意味着项目做完,有二百二十万要压一年才能回笼。宏泰是民营企业,资信情况他没有底。质保金压一年,一年之后能不能拿回来,谁也不敢说。
风险。二十一万平米的大项目,工期至少一年。在这一年里,原料价格会不会涨?人工成本会不会涨?如果中途出现质量问题,返工的费用谁来承担?一千万的合同,利润看上去很丰厚,但稍微出一点纰漏,就可能变成亏损。更重要的是,宏泰为什么找衢泰?他们肯定也找过五羊。五羊不接,才轮到衢泰。五羊为什么不接?是价格谈不拢,还是账期谈不拢,还是他们早就看透了其中的风险?
他把这些分析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这个单子不能接。
第二天上午,江云帆给陈茂才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陈茂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一千一百万,你舍得放弃?”陈茂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陈总,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是这个单子我个人不敢接。”江云帆的语气很平和,“价格下浮百分之十,我们所有的客户都会要求同等待遇。沪工集团和邱敏那边我没办法解释。质保金压一年,万一中途有什么变故,到时拿不回来,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项目血亏。还有,宏泰那边付款如果拖一拖,整个公司的运转都要受影响。再说了,宏泰为什么找我们?他们肯定也找过五羊。五羊不接,才轮到我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陈茂才“嗯”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拒绝?”
“不能接。”
“行。你看着办。”
第二天下午,江云帆再次出现在宏泰公司的会议室里。陈经理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份合同草稿,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江云帆把文件夹合上,看着陈经理,语气不卑不亢。
“陈经理,这个项目我们评估过了。感谢您对衢泰的信任,但这个单子,我们接不了。”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是价格问题还是产能问题?价格可以再谈嘛。”
“不全是价格的问题。”江云帆摇了摇头,“问题在产能和付款方式。衢泰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两千多万的量,恐怕会出现交货不及时的问题。还有质保金,沪工集团这样的大公司,我们也才预留了百分之五的质保金,您这边留百分之二十。太多。我们是小厂,流动资金有限,压不起这么久。当然,价格下浮百分之十,和我们整个沪海的价格体系有冲突,这也是事实。”
陈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江经理,据我所知,你们衢泰背靠的是国营大厂,资金不是问题,产量挤挤应该也能做得出来,业务员靠提成吃饭,有单子你怎么不做呢?一千一百万的单子,市场上多少厂家抢着要。”
江云帆微微欠身:“陈经理,我理解您的好意。但接不接一个单子,不是看金额大小,是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硬接,对双方都没好处。您再找找其他厂家,说不定有更合适的。”
陈经理突然压低嗓音:“江经理,或许我们可以按下浮八个百分点结算?剩下的两个点,你我两人各一半,平分?
江云帆直接摇头,起身:“陈经理,我刚入行,您说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陈经理没有站起来送他,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宏泰公司的大门,江云帆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八月底的沪海还是很热,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身上。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回到招待所,他给陈茂才打了个电话:“陈总,宏泰那边我回绝了。”
“他们怎么说?”
“不太高兴。但没办法,这个单子我们啃不动。”
“行。你做得对。”陈茂才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江云帆没有再去想宏泰的事。他把精力放回了邱敏的渠道维护和沪工集团各分公司的项目跟进上。九月份,邱敏那边又发了两车皮的货;二建的项目顺利收尾,李工在验收单上签了“合格”;四建那边江国良又给了一个小项目,虽然金额不大,但胜在稳定。
十月中旬的一天,江云帆去邱敏店里送样品,邱敏给他倒了杯茶,闲聊了几句。
“小江,你听说没有?宏泰那个浦东的项目,出事了。”邱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江云帆放下茶杯:“什么事?”
“之前他们找过你,你没接是吧?后来他们找了苏南一家建材厂,好像是叫什么‘华丰’的,专门做外墙砖的。合同签了一千多万,华丰那边乐呵呵地接了,三班倒赶工期,前前后后交了二个月的货。”
“然后呢?”
“然后双方打起来了。”邱敏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宏泰说华丰的砖质量不行,色差大、平整度差,贴上去没法看,要求赔钱。华丰说宏泰的资金不及时拨付,该付的货款一拖再拖,他们没钱买原料,没法继续供货。两边各说各的理,现在已经闹到法院了。”
江云帆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邱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江,你当初是不是算到了这一步?”
“邱总,我哪有那个本事。”江云帆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个单子不适合我们。价格太低,账期太长,接不住硬接,迟早出问题。”
邱敏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他。“小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做业务这大半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个人,不贪。一千万的单子,换了别人,眼睛都绿了,管它三七二十一,先签了再说。你呢?说不接就不接。这一点,很多人做不到。”
江云帆没有接话。
“一般人要是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先签下来,签完了再跟厂里要政策、要降价、要延期。最后把问题甩给别人。你倒好,直接在门口就把单子挡住了。”邱敏顿了顿,“你这个做法,说明你是真的在替公司考虑,不是在替自己的业绩考虑。”
江云帆放下茶杯,笑了笑:“邱总,您过奖了。我就是觉得,做业务不能只看眼前。签一个单子容易,但签完之后出了麻烦,丢的不光是那个单子,是整个公司的信誉。信誉丢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邱敏笑着说:“刚刚早上和你们陈总通电话,说起这件事,陈总还表扬你了,说这个小伙子现在成熟了。”
江云帆正色地说:“邱总,我还年轻,这样做,其实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邱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邱敏店里出来,江云帆站在市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沪海,天高云淡,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急着回招待所,而是慢慢地往公交站走,脑子里想着刚才邱敏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分析宏泰项目时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几条:价格低、账期长、风险大。五羊不接,说明他们早就看透了。华丰接了,说明他们没看透,或者看透了也硬接。一千万的单子,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的。
回到招待所,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宏泰浦东项目出现变故,和预料中相似。做生意就该稳扎稳打,不贪大求快。”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刚到沪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现在不一样了。他学会了看合同、算账期、评估风险,学会了在一千万面前说不。
这个“不”字,比签一百个合同都难。但他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