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沪海的春天真正来了。梧桐树长出了巴掌大的新叶,街上的行人也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江云帆的生意也像这天气一样,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邱敏那边的供货已经走上了正轨,三月份走了三车货,四月份又下了三车的订单。三月份的货款也准时结清了。二建的项目合同签了,第一批货已经发到工地,李工亲自验收,给了“合格”的评价。江国良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沪工集团下面的小项目,虽然金额不大,但积少成多。
江云帆在招待所的写字台上贴了一张表,上面记录着每个月的销售额。三月份的统计数字刚刚出来:邱敏那边二、三月份合计七十三万,二建首批发货三十二万,四建补货十八万,其他零散客户加起来十二万,合计一百三十五万。按照这个节奏,上半年完成三百万不成问题,全年五百万的目标不再是空中楼阁。
但他心里清楚,树大招风。衢泰在沪海市场上悄无声息地吃下了原本属于五羊的份额,五羊不可能无动于衷。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江云帆正在招待所整理资料,邱敏打来了电话。
“小江,你明天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邱敏的语气比平时急促,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一早,江云帆赶到连江沪海商贸。邱敏正在里间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面色不太好看。
“五羊那边降价了。”邱敏把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
江云帆拿起文件,是一份五羊的销售通知,落款是沪海分公司。内容很简单:自四月一日起,五羊外墙砖在沪海市场的批发价统一下调百分之五,返点比例提高一个百分点,同时针对年采购量超过两百万的客户,额外给予百分之二的年终返利。
江云帆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转。
“邱总,这份通知是发给您的?”
“不光是发给我,市场里做外墙砖的批发商都收到了。”邱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五羊这一手很毒。价格下调百分之五,返点提高一个点,再加上年终返利,综合下来让利幅度在八个点。这个价格,已经快接近你们的成本线了。”
江云帆没说话。他算了一下,五羊这一波降价,意味着邱敏如果继续走五羊的货,毛利会比走衢泰高出三到四个百分点。对于邱敏这种做批发的,几个点的利润差就是真金白银。
“邱总,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邱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我跟你们签了年框,三百万的量,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撕毁合同。但五羊这个价格,我下面的经销商肯定会问。他们会说,五羊降价了,你们衢泰降不降?这个压力,我扛得住一时,扛不住一年。”
江云帆明白邱敏的意思。她不是在威胁,而是在给他提个醒。五羊这一招,打的是价格战,目标是让衢泰在渠道上失去竞争力。
“邱总,给我三天时间。”江云帆站起来,“我跟厂里商量,给您一个答复。”
邱敏点了点头。
出了邱敏的店,江云帆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公用电话亭,拨了陈茂才的电话。他把五羊降价的事说了一遍,陈茂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降价我们跟不起。”陈茂才的声音很沉,“我们的规模比不上五羊,原料采购成本、物流成本都比他们高。硬跟的话,利润没了,搞不好还要亏本。”
“我知道。”江云帆说,“陈总,我也不想跟五羊打价格战。但邱敏那边需要有一个交代。我们能不能在物流上想想办法?”
陈茂才顿了一下:“物流?你说说看。”
江云帆脑子里快速转着,把前几天一直在琢磨的想法说了出来:“陈总,三衢化工总厂有自己的铁路专用线,这个资源我们一直没用上。如果给邱敏这样的批发商发货改用火车车皮,一车皮的运量抵好几辆卡车,摊到每箱砖上的运费能降一大截。省下来的运费,足以抵消五羊的下浮尺度。我们不用降价,客户的实际采购成本却降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茂才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些:“你继续说。”
“邱敏做批发的,她有仓库,有周转能力,一次接一个车皮没问题。我们跟她商量,让她提前报备货计划,我们集中用火车发过去。她省运费,我们省成本,双赢。而且这条铁路专用线是三衢化工的,五羊没有。这是我们的独家优势。”
陈茂才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车皮的事,我去跟总厂协调。三衢化工的专用线一直用着,发车皮没问题。关键是邱敏那边能不能接受一次接一个车皮的量。”
“我去跟她谈。”江云帆说。
“好。你先跟她谈,我这边联系总厂。”
江云帆回到招待所,把方案细化了一下。他算了一笔账:一车皮的运量大约相当于五到六辆卡车,运费总额比卡车高,但摊到每箱砖上,比卡车运输便宜将近百分之四十。这百分之四十的运费差价,拿出来跟邱敏分享,足以让她的实际采购成本降到比五羊降价后还要低的水平。而衢泰的出厂价不变,利润不受影响。
他连夜把方案整理成书面材料,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邱敏的店里。
这一次他没带合同,没带资料,只带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方案要点。邱敏给他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等他开口。
“邱总,五羊降价的事,我跟厂里商量过了。”江云帆开门见山,“我们不打算跟进降价。”
邱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原因有两个。”江云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五羊降价是临时的,他们不可能长期维持这个价格。一个做了十几年的品牌,突然降价百分之八,说明他们急了。但降价容易涨价难,一旦市场习惯了低价,他们再想涨回去,经销商不会答应。所以这个价格,撑不了多久。”
他收了第一根手指。
“第二,我们不降价,但我有办法让您的实际采购成本比五羊降价后还要低。”
邱敏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
“火车车皮。”江云帆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写着方案的纸,递过去,“三衢化工总厂有自己的铁路专用线,我们可以直接用火车把货发到沪海。一车皮的运量抵五到六辆卡车,摊到每箱砖上的运费比卡车便宜百分之十五。这省下来的运费,我们分。您的实际采购成本降下来了,我们的出厂价不变。五羊降价百分之八,我们通过降运费让利给您,幅度不比他们少。”
邱敏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江云帆,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你们有铁路专用线?”
“三衢化工总厂的,部属企业的资源。我们是合资厂,但铁路线可以共用。”
邱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小江,你这个思路,以前没人跟我提过。”她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五羊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可以用火车省运费。他们只会说‘品牌响’‘质量好’,说到成本问题就绕圈子。你倒好,不降价,动物流的脑筋。”
江云帆笑了笑:“邱总,五羊降价,我们跟不起。但我们的优势是灵活。铁路专用线是现成的资源,不用白不用。只要您这边能提前报备货计划,一次接一个车皮的量,我就能帮您把这块成本降下来。”
邱敏想了想,问了一句:“车皮到沪海之后,从火车站到仓库的短驳运费谁出?”
“我们出。”江云帆没有犹豫,“省下来的运费足够覆盖短驳还有余。您这边净省。”
邱敏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做事实在。”她说,“行,这个方案我同意。车皮的事,你们厂里能协调好吗?”
“陈总已经在跟总厂对接了,问题不大。”
“那好。你回去跟陈总说,第一批车皮什么时候能发,给我一个准信。我这边提前备计划。”
江云帆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邱总,合作愉快。”
邱敏跟他握了一下,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从邱敏那里出来,江云帆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去了公用电话亭,把邱敏的反馈告诉了陈茂才。陈茂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不大,但很踏实。
“好。总厂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专用线我们可以用,发车皮没问题。你让邱敏把计划报过来,我这边安排生产。”
挂了电话,江云帆站在电话亭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电话亭的柱子上,把刚才的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不降价,用车皮降运费,省下来的钱让利给客户。这个方案,既保住了衢泰的价格体系和利润空间,又让邱敏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想起了前世。那时候他也遇到过价格战,只会跟着降价,降到最后一分钱利润都没有,客户还说“你们的产品不如五羊”。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回到招待所,江云帆在笔记本上写下:“四月,五羊降价百分之八,衢泰未跟进。应对策略:利用三衢化工铁路专用线,改用火车车皮发货,运费降低百分之四十,让利给邱敏等批发商。邱敏认可方案。后续:协调总厂车皮计划,与邱敏对接首批车皮发货。”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但他心里清楚,五羊的招数不会只有这一招。价格战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厉害的。他要趁这个窗口期,把能做的都做到位——把邱敏的渠道稳住,把工程项目的样板做扎实,把铁路运输的优势落地。等五羊反应过来的时候,衢泰在沪海已经有了根基,不是随便能撼动的了。

